小鄭是七點走的。走之前他在樓下站了很久,最後說了一句「陸哥,我不想再吃了」,騎著共享單車走了,騎得歪歪扭扭,像是怕一使勁把車蹬散架。
葛青崖是晚上九點到的。他沒按門鈴,直接敲門,三下,不輕不重。
老貓開門,看見一個穿灰褂子、挽著髮髻的老頭,手裡拎著一個布袋,第一反應是:「大爺,收廢品的在樓下。」
「我找他。」葛青崖從老貓胳膊底下鑽了進去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住這?」陸平安躺在床上問。
「你買燈的時候,填的收貨地址。」葛青崖說,「七號樓二單元六零二,收件人陸先生,電話尾號三七。」
老貓在後面小聲說:「隱私洩露,可以投訴。」
葛青崖沒理他。他把布袋放在床頭,伸出兩根手指搭在陸平安手腕上,閉著眼睛,搭了很久。屋裡只有床頭那個小鬧鐘在走。
「怎麼樣?」陸平安忍不住問。
「空的。」葛青崖睜開眼,「你本來就沒什麼,現在連沒什麼都沒了。」
「能說人話嗎?」
「你現在這把力氣,比一個八十歲的老頭還小。」葛青崖說,「比我小。」
他把手收回來,看了一眼桌上的燈。兩顆紅點挨在一起亮著。他看了很久,臉上的神情像是生氣,底下又壓著一點陸平安看不懂的東西。
「我跟你說了,只許說四個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你還說。」
「他們拿我爸說事。」陸平安說完這句,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太小,可他說不出別的。
「今天一早你去哪兒了?」老貓問,「黃總的人去你廠子,鄰居說你一早就出門了。」
「出城了一趟,看看山。」葛青崖說,「看了一天,沒看出什麼來。沒看出來,比看出來還難辦。」
他從布袋裡掏出一個保溫桶,打開,是一碗黑乎乎的湯。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一下子飄滿了屋子,像中藥,又像燉了一下午的骨頭。
「喝了。」
「這是什麼?」
「不是丹,也不是藥,就是一碗湯,治不了你。」葛青崖說,「你一天沒好好吃東西了,喝了能睡一覺。」
老貓扶著陸平安,一勺一勺地喂。湯很苦,苦完了舌根發甜。喝到一半,陸平安覺得手指尖有點熱,能稍微攥一下拳了。
「我那九個點,」他說,「現在亮了兩個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你還是不肯說亮滿會怎樣?」
「我說了,你就不敢說話了。」葛青崖說,「你不敢說話,它就是一盞十五塊錢的燈,你還是那個賣不出茶的主播。」
陸平安想了想,覺得這句話跟沒說一樣,但他沒再追問。
「那怎麼還?」他換了個問題,「上次你說,賬只能用賬還。」
葛青崖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終於問對了題的學生。「你欠的是築基。你去說一回散功,賣給十個人,你這邊就能回來。」
「散功是什麼?」
「把修為散掉。」
陸平安一愣:「那買的人……」
「買的人要是有修為,就沒了。要是沒有,那就什麼都散不了。」葛青崖頓了頓,「你賣給一群什麼都沒有的人,燈還認不認這筆賬,給不給你記回來,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?」
「我又不是燈。」
老貓在旁邊插了一句:「需要一個測試環境。」
陸平安沒笑。他想的是孫桂芬。這筆賬最穩的還法,是把散功賣給那十盒的買家。孫桂芬會變回那個連一桶油都提不上樓的阿姨,下個月的比賽,她穿不上演出服,也跳不過王麗華。
她在派出所說她害怕,可她害怕的時候,一句不想要都沒說過。竹竿會重新踩著地去上班。至於星耀那五盒和「山下人」那一盒,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想不想要。
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,九點四十。
離黃總的十點還有二十分鐘。
「老貓,」他說,「幫我把手機架起來。不開燈,不開直播,錄一條視頻。」
老貓看了他一眼,什麼也沒問,把手機架在床頭,又順手把那盞舊燈的插頭拔了,燈轉過去,臉朝牆。
陸平安靠著牆坐起來,這個動作用了他一分多鐘。他沒戴帽子,額頭上的停機坪在檯燈底下反著光,臉還是圓的,嘴唇上那道口子結了痂。
「我叫陸平安。」他對著鏡頭說,「昨晚我在直播間說了一句,吃了葛記的山楂丸能築基。那句話是我被人刷屏罵的時候吼出來的,不是產品宣傳。葛記沒有讓我這麼說,他們給我的要求只有四個字,酸甜開胃。現在市場監管局在調查,我會配合。調查結束之前,我不會再上架葛記的任何東西,也請買到的人先別吃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還有,網上有人在傳我爸的事。是真的。我爸以前在青山縣開保健品店,說一盒糖丸能治高血壓,被查封了。我初二那年,報紙上登過。我做帶貨,一直怕自己變成他那樣。這幾天我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,這個錯是我自己的,跟他沒關係,跟葛記也沒關係。」
他讓老貓停了錄像。老貓問要不要剪一下,他說不剪。九點五十二分,視頻發了出去。
發完他才想起來,他媽也關注了他的賬號,是用表姨的手機關注的。
十點整,陌生號碼打了進來,他讓老貓開了免提。
「陸老師,」黃志強的聲音還是帶著笑,「時間到了,人呢?」
「黃總,我爸的事,我自己說完了。」陸平安說,「您可以去我主頁看,熱乎的,比專題快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五秒。陸平安聽見那邊有人在小聲說話,像是在念他那條視頻下面的評論。
「陸老師,你挺有意思的。」黃志強說,「可是那個老頭,我不從你這兒問,也能從別的地方問出來。臨江就這麼大。」
電話掛了。
葛青崖坐在小板凳上,一直沒吭聲,這時候站起來,把保溫桶收回布袋。
「他找到我,也就是找到一個開糖果廠的老頭。」他說,「我怕的不是他。」
「那你怕誰?」
葛青崖還沒回答,門又響了。
不是門鈴,是敲門。三下,每一下之間隔的時間,跟剛才葛青崖敲的分毫不差。
老貓看了看葛青崖,葛青崖的臉色變了。
老貓去開門。門口站著一個穿外賣騎手衣服的年輕人,二十出頭,頭盔沒摘,頭盔底下露出一截髮髻,別著一根木簪。他手裡拎著一個外賣袋,袋子裡是一盒葛記山楂糖丸,封口完好。
「您好,」年輕人很有禮貌地說,「請問這裡是陸平安陸道友家嗎?」
「你怎麼……」老貓剛開口,就自己停住了。
「閃送單上有寄件地址。」年輕人很體貼地替他說完,又從兜裡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閃送單,指了指上面那行字,「毛先生,七號樓二單元六零二。備註寫的是:謝謝師傅,祝您五星。您很客氣。」
老貓低頭看了看那張單子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表情像是剛剛發現自己的代碼裡有個後門,還是他親手留的。
年輕人越過他,看見了屋裡的葛青崖,眼睛彎了彎,深深鞠了一躬:「葛師叔,原來您在這兒。師父找了您三十年。」
他直起腰,把外賣袋舉起來,衝床上的陸平安笑了笑。
「陸道友,我師父看了熱搜,想跟您談一筆生意。」他說,「一萬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