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平安說了實話。
他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從十五塊錢的燈說起,一直說到昨晚那一句吼出來的話。他說得很慢,因為說快了喘不上氣。
屋裡沒人打斷他。劉大壯和表嫂坐在茶箱旁邊的兩個小板凳上,一個張著嘴,一個手裡捏著蘋果忘了放下。老貓靠在門口,偶爾補一句數字。沈薇站在床邊,手裡一直拿著那個密封袋。
說完,屋裡安靜了半分鐘。
「所以,」沈薇說,「你的意思是,這個糖丸本身沒有任何問題,有問題的是你說的話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說什麼,它就是什麼。」
陸平安點了點頭,脖子只動得了一點點。
「那你現在說一句,這盒糖丸裡沒有違禁成分。」
陸平安苦笑:「燈沒開,沒直播,也沒人下單。說了也沒用。」
「挺嚴謹。」沈薇說,聽不出是誇還是諷刺。她低頭看了看密封袋,「昨晚我買這盒,是為了取證,沒拆,也沒吃。如果你說的是真的,那這盒東西現在在我手裡,是一盒能讓人單手抬車的糖。」
「您別吃。」
「我不會吃。」沈薇說,「我會送檢。」
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「我們科長今天早上七點半給我打了電話,業主群那段視頻傳瘋了,局裡要求查。查兩件事,一是葛記糖果廠的生產,二是你的宣傳。」她頓了頓,「科長說,糖果宣稱能築基,算不算宣稱功效,他也拿不準。他說築基是網絡用語,可能就是個梗。我說不是梗,我看了視頻,車是真抬起來了。」
「那會怎麼樣?」
「明天上午,正式通知會發到你手機上。你要配合調查,提供進貨記錄、直播錄像、銷售數據。葛記那邊,我們明天去現場檢查。」
陸平安的心往下沉。他想起葛青崖背著手站在院門口看他上車的樣子,想起牆上那張擦得很亮的許可證。
「葛記沒問題,是我嘴賤。」
「有沒有問題,查了才知道。」沈薇說,「你要是真想幫他,就別在調查結束前再上架任何一盒他的東西。」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昨晚那句話,是被他們逼出來的吧?我都錄下來了,包括那些彈幕。」
陸平安愣了一下。
「錄屏是證據,」沈薇說,「對誰都是。」
她走了。
劉大壯一直沒說話,等門關上,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「平安,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剛才說的,是真的?」
「你看我現在這樣,像假的嗎?」
劉大壯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面茶牆,眼睛慢慢亮了。
「那你在直播裡說一句,咱家輕盈茶喝了能瘦……也不用說築基,」他說,「一盒賣一百,一千九百多盒……」
「哥,」陸平安說,「你算過我會變成什麼樣嗎?」
「你說小點,說小點總行吧?」
「沈薇剛才的話你沒聽見?」陸平安說,「這茶現在誇一個字,她明天就能讓你廠子停產。」
劉大壯不說話了。表嫂在旁邊捅了他一下,他才又開口:「那兩萬……」
最後的結果是,陸平安在一張從老貓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,寫了一張欠條:今欠劉大壯貨款四萬元,另加延期費兩千元,共計四萬兩千元,於三十日內還清。字是老貓握著他的手寫的,寫得比他平時還好看。落款「陸平安」三個字也是這麼握著簽的,手印按了兩遍才按清楚。劉大壯拿過去看了兩遍,表嫂拿手機拍了三張照片,才肯走。
走到門口,表嫂回頭說了一句:「蘋果記得吃,洗了再吃。」
他們走後,陸平安在床上一直躺到下午四點多。老貓的手機響了,是轄區派出所。
「請問是陸平安的朋友嗎?孫桂芬阿姨說,這事得找陸平安。」
孫桂芬在派出所。白色轎車的車主姓錢,中午回來發現後保險槓上有五個指頭印,凹進去一指深,看了業主群的視頻,直接報了警。
「我得去。」陸平安說。
「你連牙膏都擠不動。」
「我得去。」
老貓沒辦法,從樓下借了收廢品大爺的三輪車,把他放在後斗裡,墊了兩床被子,一路騎到派出所。下車的時候,陸平安是被老貓和一個年輕民警一起架進去的。
調解室裡,孫桂芬坐一邊,錢先生坐另一邊,中間的桌子上放著一張保險槓的照片。
「八百。」錢先生說,「4S店報價,我已經打了折。」
「我救了一隻貓!」孫桂芬一拍桌子,桌面上被她拍出一道裂紋。民警看了一眼裂紋,又看了一眼孫桂芬,默默地把自己的保溫杯往後挪了挪。
「那是我的貓嗎?」錢先生說,「那是流浪貓!」
「流浪貓就不是命了?」
民警清了清嗓子:「阿姨,救貓是好事,但您把人家車弄壞了,這個得賠。」
「我哪知道我勁兒這麼大!」孫桂芬急了,聲音發顫,「我活了五十六年,連一桶油都提不上樓,今天早上一抬,車就起來了,我自己都嚇死了,誰知道會這樣!」
說到最後,她眼圈紅了。
陸平安坐在折疊椅上看著她。孫桂芬說完,兩隻手縮回桌子底下,夾在膝蓋中間,像怕它們再碰壞什麼。早上電話裡,她還興奮得說話都打顫。
「我來賠。」陸平安說。
孫桂芬轉頭看他:「小陸,你都這樣了……」
「是我賣的。」
他讓老貓掃了錢先生的收款碼。八百塊,支付寶餘額從九百一十五塊三,變成了一百一十五塊三。
錢先生收了錢,臉色緩和了一點,走到門口又站住,猶豫了半天,回頭問:「那個……山楂丸,還有嗎?我想給我爸買兩盒,他腰不好。」
「沒有了。」陸平安說。
出了派出所,天已經擦黑了。孫桂芬非要扶他上車,被老貓攔住了,說阿姨您現在這勁兒,扶他一下他得骨折。孫桂芬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,一個人往回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:「小陸,那一盒多,我放冰箱裡了,不吃了。冰箱門我用膠帶粘上了。」
回去的路上,陸平安躺在三輪車後斗裡看手機。
他的粉絲數從兩千六百多,變成了四十一萬。私信一萬多條,大部分在問同一句話:山楂丸還有嗎?也有罵他的,說他和他爸一樣,是騙子。他往下翻,翻到最底下,有一條來自「山下人」:
第十盒在我這。
三輪車拐進小區的時候,七號樓下站著一個人。
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,瘦,穿著星耀傳媒的藍色工作服,胸前別著工牌:鄭浩。陸平安認出了這張臉,就是公交上舉著手機假裝自拍的那個。他臉色發白,雙手插兜,看見三輪車,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「陸哥。」他的聲音發虛,「我是小鄭。」
老貓一腳剎住車,擋在前面。
小鄭沒往前湊。他把一隻手從兜裡拿出來,手心裡是一顆咬了一半的山楂丸。
「黃總讓我吃的,說試吃取證,看看裡面有沒有東西。」他說,「我吃了半顆。下午在公司,我推了一下會議室的門,門框裂了。」
他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
「黃總下午帶人去了老城區,盒子上印著廠址,找到了,院門鎖著,鄰居說老頭一早就出門了,沒回來。」他嚥了口唾沫,「黃總讓我來告訴你,今晚十點,他要那個老頭的電話,還有人在哪兒。」
「不給呢?」老貓問。
小鄭沒看老貓,一直看著三輪車後斗裡的陸平安。
「不給,明天你爸的事,他就讓甜甜做成專題。」他說,「標題我都看見了,叫《糖丸世家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