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平安一夜沒睡好。他想翻個身，身子不聽使喚。
他躺在床上，像一條被曬乾的魚，能眨眼，能喘氣，但要讓胳膊從被子底下挪出來，得在心裡數三二一。老貓守了他半夜，給他倒了三次水，每次都得扶著他的頭喂。
「要不去醫院吧。」老貓說了第五遍。
「去了說什麼？」陸平安的聲音很輕，「醫生，我昨晚在直播間說了一句話，我就這樣了？」
「你可以說你累的。」
「醫生會說我累的。」陸平安說，「然後讓我交錢。」
早上六點半，他試著自己刷牙。牙刷拿起來了，擠牙膏的時候，牙膏管捏不動。老貓在旁邊替他擠，擠完他舉著牙刷刷了兩下，手腕就酸了，換左手，左手刷了兩下也酸了。
「你這是十分之一？」老貓問。
「十盒，十個十分之一。」陸平安漱了口，水從嘴角流下來，「一整份。」
老貓張嘴想問一整份的什麼，看了一眼白板，又把嘴閉上了。白板上第五條寫著：反著來。築基反過來是什麼，兩個人誰也答不上來。眼下能確定的，是他連一管牙膏都打不過。
那十盒丸子是昨晚十一點發出去的。老貓一邊守著他，一邊按訂單一盒一盒叫了同城閃送，嘴裡念叨著「超時不發貨要扣分，你都限流了，不能再扣了」。孫桂芬那兩盒是她自己穿著睡衣下樓拿的，拿的時候還問小陸怎麼不下來，老貓說他睡了。
「你睡了。」老貓這會兒跟他確認了一遍，「我沒跟阿姨說你倒了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不用謝，閃送費八十四，我墊的，記你賬上。」
他給葛青崖回了消息，打字打得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戳：我說了吃了能築基。賣了十盒。現在擠不動牙膏。
消息顯示已讀。葛青崖沒回。
七點十分，老貓的手機響了，是業主群。
他點開一段視頻，看了三秒，聲音都變了：「平安，你看這個。」
視頻是在小區三號樓前面拍的。一輛白色轎車停在路邊，後輪底下壓著一隻嗷嗷叫的橘貓，尾巴卡在輪胎和路沿石之間。車主不在，幾個晨練的阿姨圍著，有人打電話找物業，有人蹲下去看，誰也不敢動。
孫桂芬從人群裡擠出來，一身熒光粉，手裡捏著半顆山楂丸。她看了看車，把山楂丸塞進嘴裡，彎腰，一隻手扣住轎車的後保險槓，往上一抬。
車屁股離地了。
離地大概二十厘米，穩穩地懸在那裡。橘貓一溜煙跑了。孫桂芬又把車輕輕放下，拍了拍手，回頭問旁邊的人：「貓呢？」
拍視頻的人一直在喊「我的媽呀我的媽呀」，鏡頭晃得厲害，最後一幀是孫桂芬那張茫然的臉。
視頻是六點五十發的，發的人是三號樓的一個大學生，配的文字是：我們小區的廣場舞阿姨單手抬車救貓。二十分鐘，轉發已經過了兩萬。
陸平安盯著那段視頻看了很久，眼睛有點發酸。
孫桂芬的電話緊接著打了過來，老貓開了免提。
「小陸！小陸你看到沒？」孫桂芬的聲音比平時還大，「我早上吃了一顆你那個山楂丸，去跳舞，跳到第三首的時候，渾身發熱，腳底下輕飄飄的，一個大跳跳起來，比三號樓二樓的陽台還高！王麗華要是看見，下巴都得掉！然後就聽見貓叫……」她喘了口氣，「小陸，你說的那個築基，到底是啥？我上網查了，網上說是修仙的，我是不是修仙了？」
「阿姨，您先別吃了。」陸平安說。
「我就吃了一顆半！還剩一盒多呢！」
「您先別吃了，也別再抬車了。」
「為啥？」
陸平安說不出為什麼。他只知道，昨晚那句話是他吼出來的，吼的時候他自己根本不信，現在全小區都看見了。
「阿姨，您就當幫我個忙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，孫桂芬的聲音小了下來：「行，我聽你的。可小陸，我這一身勁兒，往哪兒使啊？我剛才開個冰箱門，把把手掰下來了。」
掛了電話沒兩分鐘，「竹竿不想瘦」也發來私信，是一段語音，背景很吵，有地鐵報站的聲音。
「主播，我今天週日加班，早上吃了一顆你那個丸子，出門的時候……」他頓了一下，聲音有點發飄，「我腳離地了。就兩三厘米，一路飄到地鐵站，進站安檢的時候，安檢大姐讓我站好，我說我站著呢，她說你腳底下怎麼是空的。我現在在車廂裡，抓著扶手，腳還是沾不著地。」
又一條：「去超市買瓶水，落地了，能走。一往公司那個方向走，又飄起來了。主播，我是不是只有上班才能飛？」
又一條：「還有，我還是一百一十斤。」
老貓聽完，愣了好幾秒，慢慢轉過頭：「你昨晚說的是，明天早上都給我飛著去上班。」
「我說的是氣話。」
「它不管你氣不氣。」老貓說，「它就管你說了什麼。阿姨退休了，不上班，所以她只是跳得高。」
陸平安閉上眼睛。他想起昨晚自己那句話後半截，連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「那我呢？」他問，「我又不上班，反過來是什麼？」
老貓想了想：「可能是你一輩子都找不著班上。」
「你閉嘴。」
上午九點，門鈴響了。
老貓去開門。門口站著劉大壯，三十出頭，膀大腰圓，夾著一個皮包，身後跟著表嫂，手裡還提著一兜蘋果。
「平安呢？」劉大壯往屋裡探頭，「今天週日，說好的。」
陸平安躺在床上，費了好大勁才把頭轉過去：「哥。」
劉大壯走進來，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的額頭，愣了一下：「你這是……讓人打了？」
「累的。」
「累能累成這樣？」表嫂把蘋果放在桌上，在屋裡掃了一圈，目光停在那面茶牆上，「這不是一盒都沒少嘛。」
「少了六十五盒。」陸平安說。
「六十五盒，一千三百塊錢的貨。」表嫂算得比他還快，「平安，不是嫂子說你，你媽託我們照顧你，可我們廠子也要週轉。兩萬，今天能給多少？」
陸平安讓老貓打開支付寶給他們看。
餘額：九百一十五塊三。第一天那十二盒茶，買家確認收貨了，五百九十八塊八剛結算到賬。剩下的錢，有的在路上，有的在待結算。
劉大壯看著那個數字，臉色變了幾變。
「平安，你跟我說實話，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別的錢？」
「網貸，一萬二，每個月還。」
「你還借網貸？」表嫂的聲音一下子尖了，「你媽知道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陸平安說，「嫂子，您別告訴她。」
表嫂看著他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把那兜蘋果往他床頭推了推，沒說話。
劉大壯正要開口，表嫂的手機響了。她接起來，聽了兩句，臉色變了，把手機遞給劉大壯：「你媽，說讓你看朋友圈。」
劉大壯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抬起頭看陸平安，表情像是第一次認識他。
「這個抬車的阿姨，」他把手機轉過來，「是不是你直播間那個？我媽說，網上都在傳，說她吃了一個主播賣的山楂丸。」
陸平安還沒回答，老貓的手機又響了。是業主群，一連串的@。孫桂芬抬車的視頻已經被人剪成了好幾個版本，有配了BGM的慢動作版，還有一個版本把他昨晚直播的那一段剪了進去，前面是他舉著山楂丸大吼「吃了這個，原地築基」，後面接孫桂芬單手抬車。
剪輯的水印是：星耀小鄭。
老貓刷新了一下熱搜榜。
第二十七位：#臨江大媽單手抬車救貓#
第三十一位：#主播說吃糖丸能築基#
劉大壯張著嘴，看看熱搜，看看床上的陸平安，又看看那面茶牆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門鈴又響了。
這次老貓開門開得很慢。
門口站著沈薇，沒穿制服，穿一件灰色衛衣，手裡拿著一個密封袋，裡面是一盒沒拆封的葛記山楂糖丸。
她看著屋裡的人，最後看向床上的陸平安。
「抬車的那位阿姨，」沈薇說，「是那天在你家跟我吵架的孫阿姨，對吧？」
她把密封袋舉起來。
「陸平安，我問你最後一次。你賣的東西裡，到底有什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