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點,陸平安開播。限流期間,系統一個人都沒給他推。
最先進來的是孫桂芬,ID後面多了個小紅心,緊跟著是她那群姐妹,十一二個。然後是「竹竿不想瘦」,一進來就問:主播,上次說的長胖的呢?
「兄弟,還在找,找著了第一個告訴你。」陸平安說。
他差點順嘴再補一句「開了胃就長肉」,話到牙關,硬生生嚥了回去,後背出了一層汗。老貓在鏡頭外舉起紙板,上面三個大字:四個字!
八點零七分,一個叫「薇」的賬號進來了,頭像一片空白。
陸平安看了那個ID一眼,背挺直了一點。
八點到九點,直播間一直是這二十來個人。陸平安把一盒山楂丸舉到鏡頭前,指著盒子上的廠名:「葛記,老城區巷子裡的小廠,院裡兩口大鍋,一台包裝機。老闆是個大爺,早上在人民公園下象棋,一步棋想五分鐘,想完把車送給人家吃了。」
彈幕有人問:大爺叫啥?
「大爺說了,不議價。」陸平安把盒子放回桌上,「這個丸子,酸甜開胃。」
一個小時,一盒都沒賣出去。
孫桂芬的姐妹們在彈幕裡問:小陸,這個能瘦不?能長頭髮不?陸平安說都不能,就是糖。張阿姨回了一句:那我家樓下超市就有。
八點半,「薇」給他發了一條私信,直播間的人看不見:
葛記糖果廠的生產許可證我查了,是真的,在有效期內。你描述裡那四個字,我也截圖了。
陸平安在桌子底下回了一個字:好。
過了一會兒,她又發來一條:我看你直播,不代表我站你這邊。
他回:我知道。
她沒再回。直播間裡那個空白頭像一直掛著,像一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、腰板挺得筆直的學生。
他看了一眼時間,八點五十八。
九點整,直播間的人數從二十三一下跳到了三百二十。
新進來的賬號頭像大多是風景圖,名字是一串字母加數字,進來就刷彈幕,刷得整整齊齊:
主播,敢不敢說吃了能修仙?
不敢說就是騙子。
上次洗髮水不是挺敢說的嗎?
買家秀是找人拍的吧?
老貓坐在鏡頭外,飛快地操作場控後台,一個一個禁言。他禁一個,進來兩個。白板上的「今晚禁言名單」底下,他寫到第十一個就放棄了。
老貓把自己的手機架在膝蓋上,開著甜甜的直播間,聲音調到最小。甜甜坐在星耀的直播間裡,背後是一整面牆的產品,手裡拿著一張提詞卡。
「有些同城的小主播,」她念,「買家秀到底是真是假,大家心裡要有數……」
她念到這裡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一眼鏡頭外面,好像有人在跟她說話。然後她低下頭,把提詞卡翻了一面,接著念,聲音比剛才小了一截。
老貓把那個畫面轉給陸平安看了一眼:「她在念稿,念得還沒你順。」
孫桂芬的姐妹們在彈幕裡跟他們對罵,罵得比水軍還快。孫桂芬自己打了一長串:你們哪個小區的?有本事報門牌號,看我明天不去跳死你們!
陸平安盡量不去看彈幕。他拿起一顆山楂丸,掰開,給鏡頭看裡面的顏色。
「家人們,這個是用山楂、白糖、麥芽糖熬的,配料表就這三樣,沒有添加劑。酸甜開胃。」
有個賬號刷:你爸陸建國,當年在青山縣開保健品店,一盒糖丸說能治高血壓,被查封了,對吧?
陸平安的手停住了。
那條彈幕被老貓禁了,可馬上又出現一條,一模一樣,換了個賬號。又一條,又一條。有人貼了一張圖,是當年縣報上的一小塊新聞,標題他一眼就認出來了。他初二那年,班主任把那張報紙夾在他的作業本裡還給他,什麼也沒說。
「賣糖丸的兒子還是賣糖丸。」
「家學淵源。」
「你爸說能治高血壓,你說能幹啥?」
孫桂芬發了一句:關你們屁事!
這句很快就被刷了上去。
「竹竿不想瘦」打了一行:主播別理他們。
陸平安盯著屏幕,耳朵裡嗡嗡的。他看見「薇」那個空白頭像還在線,一句話都沒說。老貓抬起頭看他,眼神裡只有一個字:別。
他沒忍住。
「行啊。」他笑了一聲,把那顆掰開的山楂丸舉到燈前,聲音一下子拔高了,「你們不是要我說嗎?我說!吃了這個,原地築基!明天早上都給我飛著去上班!滿意了吧!」
燈圈猛地一燙。
這次的燙跟前幾次都不一樣,像一塊燒紅的鐵貼在了他臉上。燈光一下子亮得刺眼,又暗下去。燈圈內側,第一顆紅點旁邊,第二顆亮了。
陸平安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「拍!」水軍那邊有人喊。
老貓還沒反應過來,那個鏈接一直掛在列表裡,十盒,三十九塊九一盒,是陸平安八點開播時就掛上的。
三秒。
十盒,賣空了。
陸平安撲到後台去看訂單。桂芬廣場舞,兩盒。竹竿不想瘦,一盒。薇,一盒。五個字母加數字的賬號,一個賬號一盒。最後一盒,買家ID叫「山下人」,頭像是一片灰色的山,跟青崖的頭像很像,又不太一樣,山腳下多了一條小路。
「不算!」他衝著鏡頭喊,「剛才那句是反話!是氣話!不算數!」
燈圈沒有任何反應。第二顆紅點穩穩地亮著。
「吃了屁用沒有!」他又喊,「就是糖!我說的,就是糖!」
「閉嘴!」老貓從鏡頭外撲過來,一把捂住他的嘴,壓低聲音,「你再說一句,萬一還有人下單,那一單又算!」
陸平安在他手底下嗚嗚了兩聲,用眼睛示意後台。老貓扭頭一看:庫存零,已售罄。
他慢慢鬆開手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誰也沒說話。
水軍那邊炸了鍋:
他說了!錄屏了!
糖果說能築基,這下市場監管局有活幹了。
已經舉報了。
孫桂芬發:小陸,築基是啥?能瘦不?
「薇」還是一句話沒說,頭像旁邊顯示:正在錄屏。
陸平安又看了一眼訂單。那五個字母加數字的賬號,下單時間一模一樣,精確到秒,收貨地址是同一個:臨江新區某寫字樓,十七層,前台代收。
他手指發抖,按下了下播鍵。
屋裡一下子安靜了。燈還亮著,他伸手去關,手指碰到開關的一瞬間,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抽走了。
他先覺得身上一輕,輕得發空。
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勺子,把他這二十六年攢下的力氣,從骨頭裡一勺一勺地舀了出去。他的手從開關上滑下來,膝蓋一軟,整個人從凳子上出溜到地上,後腦勺磕在茶箱上,咚的一聲。
「平安!」老貓衝過來扶他。
陸平安想說沒事,嘴張開了,聲音出不來。他想抬手,手抬到一半就落下來,砸在地板上,連帶著手機也掉了。
老貓個子不高,平時連一桶礦泉水都扛不上六樓,這會兒架著他的胳膊,咬著牙,一點一點把他往床上拖。拖到一半,老貓腳下一滑,兩個人一起摔在床上,老貓壓在他身上,他連推開老貓的力氣都沒有。
「你……起來……」他好不容易擠出三個字。
「我在起。」老貓喘著氣說,「你別催,我也是個人。」
老貓爬起來,把他翻正,蓋上被子,又跑回去撿手機。手機屏幕亮著,剛好彈出一條閒魚消息。
老貓把屏幕舉到他眼前。
青崖:你說了什麼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