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公園的象棋攤在東門的老槐樹底下,早上六點,已經圍了一圈人。
陸平安抱著那盞燈,站在人圈外面,踮腳往裡看。棋盤兩邊坐著兩個老頭,一個穿老頭衫,搖著蒲扇;另一個瘦瘦高高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對襟褂子,頭髮全白了,在腦後挽了個小小的髻,正捏著一枚「車」舉棋不定。
「老葛,你這步想了五分鐘了。」穿老頭衫的說。
「急什麼。」灰褂子老頭說,「好棋都是想出來的。」
他把車往前推了三格,對面一馬踩過來,吃了。
圍觀的人一陣鬨笑。灰褂子老頭臉不紅心不跳:「讓你的。」說完抬起頭,越過人群,看了陸平安一眼。
「燈帶了?」
陸平安點頭。
老頭把位置讓給下一個人,背著手往湖邊走。陸平安抱著燈跟在後面,走了兩百多米,在一張掉漆的長椅上坐下。
「你就是青崖?」
「葛青崖。」老頭伸手,「燈給我看看。」
陸平安猶豫了一下,遞了過去。葛青崖翻過燈圈看內側,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紅點旁邊的裂紋,嘴裡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頭一天就點了一顆。」他說,「我賣出去這麼多年,頭一回見著這麼急的。」
「你賣出去過很多盞?」
葛青崖沒接話,把燈還給他。
陸平安抱著燈,深吸一口氣:「我就想問兩件事。第一,這燈是什麼東西。第二,我身上這些,」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和帽子,「怎麼弄回去。」
「你都知道多少了?」
陸平安把白板上那六條說了一遍,說到第六條的時候,指了指自己下嘴唇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口子。
葛青崖聽完,看了他半天,表情有點複雜,像一個肚子裡準備好了一套話的人,發現對方已經把題做完了。
「誰給你總結的?」
「我室友,程序員。」
「哦。」葛青崖點點頭,「程序員好。程序員不信邪,就信數。」
「那怎麼弄回去?」
「賬只能用賬還。」葛青崖說,「你欠了它十分之一的胖,就再去說一回瘦的反面。」
陸平安想了想:「我去賣增重的東西,說能長胖,我就會瘦?」
「你自己琢磨。」
「那頭髮呢?」
「一個道理。」
「可我說長胖,又得找能合法這麼說的東西,說了又有人舉報……」陸平安說到一半停住了。他掰著手指頭算:還了胖,得再說一句別的;說了別的,又得欠一筆。算到第三根手指,他把手放下了。
葛青崖看著湖面,沒說話。湖上有人在划鴨子船,一隻鴨頭船撞上了另一隻,兩家小孩隔著水對罵。
「那九個點,」陸平安指著燈圈內側,「我以為是壞點。現在亮了一個,是什麼意思?」
「別讓它亮滿。」
「亮滿會怎樣?」
葛青崖站起來,拍了拍褂子上的灰:「你跟我來。」
他帶著陸平安穿過公園,進了老城區一條巷子。巷子盡頭是個小院,門口掛著一塊掉了半邊漆的牌子:葛記糖果廠。院子裡有兩口大鍋,一台老舊的包裝機,牆上掛著食品生產許可證,玻璃框擦得很亮。
「我孫女給辦的。」葛青崖說,「她在外地上班,一年回來一次,說爺爺你那些丸子不能在菜市場賣,要有證。」
他從屋裡搬出一個紙箱,打開,裡面是十盒包裝簡單的山楂丸,盒子上印著:葛記山楂糖丸,糖果,淨含量一百二十克。他又從鍋邊抓了一小把散裝的,用塑料袋裝了,塞進紙箱:「試吃的。」
「廠子快撐不下去了。」葛青崖說,「上個月賣了十一盒,八盒是巷口開麻將館的買的。你幫我賣,賣一盒,對半分。」
陸平安看著那箱山楂丸,又看看老頭,突然覺得這個人跟他想像的不一樣。他想像中的青崖,應該仙風道骨,一開口就能讓人跪下。眼前這個,下象棋讓人吃車,還要跟他對半分。
「你自己怎麼不賣?」
「我說話沒人信。」葛青崖說,「你說話,有燈信。」
「我不能亂說。市場監管局的人盯著我,說錯一個字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葛青崖打斷他,臉色第一次沉下來,「我這丸子,你只許說四個字:酸甜開胃。多一個字,你扛不住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葛青崖沒回答,把紙箱推到他懷裡。
陸平安抱著一箱山楂丸和一盞燈,在巷口打了輛出租車。上車的時候他回頭,看見葛青崖還站在院門口,背著手,一直看著他,直到出租車拐彎。
回到家,老貓的房門還關著。陸平安把那袋試吃的山楂丸放在他門口,敲了敲門:「早飯。」
門裡沒動靜。過了一分鐘,門開了一條縫,一隻手伸出來,把袋子拿進去了。
中午,他的嗨購賬號收到一條平台通知:
您的直播間在某場直播中存在化妝品誇大宣傳行為,經用戶舉報核實,扣除信用分6分,限制直播間推薦流量72小時。
陸平安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舉報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,正好是他從星耀出來以後一個小時。
老貓從房間裡出來了,嘴裡嚼著山楂丸。他看了一眼通知,又看了一眼陸平安,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。
是一個本地帶貨主播交流群的截圖,群裡有人轉發了甜甜的直播預告:
今晚九點,揭穿某同城小主播的套路。他的「買家秀」到底是怎麼來的?
截圖下面,有人@了一個叫「星耀小鄭」的,問:今晚要人嗎?
星耀小鄭回:要,越多越好,去他直播間,問他敢不敢說。
陸平安看著那個頭像,是個瘦瘦的小夥子,正是公交上自拍了三站地的那個。
老貓嚼完最後一顆,說:「這個山楂丸,挺好吃的。」
「你不生氣了?」
「生氣。」老貓說,「但他們要來你直播間堵你,總得有人場控。」
他走到白板前,把下面那行沒寫完的合夥協議擦了,換成一行字:今晚禁言名單。
「合夥的事,」他背對著陸平安說,「等你不禿了再談。我不跟停機坪簽合同。」
陸平安看著他的背影,想說句什麼,最後只說:「晚上還有一碗泡麵,你那碗我給你重泡。」
「加個蛋。」
「冰箱裡就一個蛋。」
「那就給我。」
下午,陸平安把十盒山楂丸擺在桌上,一盒一盒地拍了商品圖,上架,標價三十九塊九。商品描述他改了四遍,最後只留了兩行:山楂、白糖、麥芽糖。酸甜開胃。
他對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,又把「酸甜」刪了,想了想,又加回去。
老貓在旁邊看著:「你改了四遍,一共就改了兩個字。」
「這兩個字值錢。」陸平安說,「葛老頭說多一個字我扛不住,少兩個字我怕他不給我分錢。」
傍晚六點,一個陌生賬號給他發了私信,頭像是一隻戴墨鏡的柯基,沒有名字,只有一串數字。
今晚別播。
陸平安回:你是誰?
對方隔了很久才回:公交站。
他想起甜甜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低頭打電話的樣子。
為什麼?
小鄭批了兩千塊,買了三百個號,今晚九點進你直播間。我那場預告是公司讓發的,不是我。
過了一會兒,又來一條:他們還翻到了你家裡的東西。我沒看,只聽小鄭說,夠你喝一壺。
陸平安盯著「你家裡的東西」這幾個字,後背一點一點地涼下去。他打了一行「什麼東西」,發出去,顯示對方已將你移出好友。
老貓湊過來看完,說:「不播了吧,限流期間,本來也沒人。」
陸平安看了看桌上那十盒山楂丸,又看了看手機上葛青崖的對話框。對話框裡倒數第二條是他自己發的:老爺子,今晚八點開播。最後一條是葛青崖回的一個「好」字,後面帶著一個他這輩子大概第一次用的表情,一個豎起來的大拇指。
「播。」他說,「八點開,九點之前賣完。」
燈放在桌上,那顆紅點安安靜靜地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