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耀傳媒在臨江新區的一棟寫字樓裡,佔了整整一層。
陸平安戴著那頂印著英文的鴨舌帽,站在前台。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三秒,問:「送外賣的?放那邊架子上就行。」
「我找黃總。」
「黃總今天約的是陸老師。」
「我就是陸老師。」
小姑娘又看了他三秒,打了個電話,把他領進一間會議室。
會議室的一整面牆是屏幕,正在循環播放甜甜的直播切片。甜甜本人坐在長桌的一頭,二十四五歲,妝很精緻,手裡捏著手機。看他進來,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,目光最後停在他的帽子上。
黃志強四十五六歲,穿一件看不出牌子、但一看就很貴的夾克,起身跟他握手,握得很用力。
「陸老師,比我想像的年輕。」黃志強說,「也比直播裡……壯實。」
「最近喝茶喝的。」陸平安說。
甜甜笑了一聲,很短,聽不出是不是嘲笑。
黃志強沒繞彎子。他讓助理拿來一份合同,推到陸平安面前。合同第一頁就寫著數字:簽約費二十萬,簽約後一次性支付;直播收入公司七、主播三;合約期三年;選品、話術、直播時間由公司統一安排;必須在星耀直播間、使用星耀提供的設備直播。
二十萬。
陸平安盯著這個數字,喉嚨發乾。二十萬,夠還表哥的四萬和網貸的一萬二,剩下的寄回青山縣,他媽過年就能在親戚面前說一句:我兒子現在挺好的。
「設備我能用自己的嗎?」他問。
「可以談。」黃志強說,「你那盞燈我看了,就是一盞普通的環形燈,你喜歡,帶過來就是了。我不在乎你用什麼燈,我在乎的是你那句話。」
他打開平板,放了一段錄屏,正是陸平安那句「今晚洗一次,明早起來,髮際線往前挪半厘米」。
「我讓人查過了。」黃志強說,「你賣的那批黑髮源,跟甜甜賣的是同一個批次,同一個倉發的貨。東西一樣,效果不一樣,那差別就只能在人身上。」他把平板轉過來,「陸老師,你是用了什麼心理暗示,還是買家群裡有你的人?我不管是什麼,我只要能複製。」
陸平安沒說話,在腦子裡飛快地算一筆賬。
甜甜一場能賣一萬兩千瓶。合同簽了,話術由公司定,公司讓他說一句「洗一次長一厘米」,一萬兩千瓶,十分之一,就是一千兩百厘米。
他會禿到後腦勺,然後禿到脖子,然後……他不知道頭髮退完以後,還能往哪兒退。
「如果我說,」他慢慢開口,「這套話術,換個人說就沒用呢?」
「那更好。」黃志強笑了,「那說明值錢的是你。三十萬。」
他從助理手裡拿過筆,把二十萬劃掉,在旁邊寫了個三十。
老貓沒跟來。出門前老貓說,不管他給多少,你先別拒絕,回來商量。陸平安能想像老貓現在要是坐在這裡,眼睛會亮成什麼樣。
「不簽。」陸平安說。
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。
黃志強的笑還掛在臉上,眼睛裡的笑沒了。「陸老師,嫌少?」
「不是錢的事。」
「那是什麼事?」
陸平安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根本沒法解釋。他總不能說,你們公司的話術會讓我胖成球、禿成燈泡。他想了半天,說:「我這個人說話,得自己說了算。」
甜甜在旁邊「嗤」地笑了一聲:「你一個兩千多粉的主播,說話自己說了算?」
「兩千六。」陸平安說。
「哦,兩千六。」
黃志強收回合同,慢慢摺好,放進文件夾。「陸老師,臨江帶貨這個圈子不大。我做這行十年,見過很多覺得自己說了算的人。」他站起來,又跟陸平安握了一次手,這次握得更用力,「希望你一直說了算。」
陸平安出了寫字樓,站在路邊等公交,才發現後背的汗把T恤都浸透了。
公交還沒來,甜甜從寫字樓裡出來了。她沒帶助理,戴著口罩和墨鏡,走到他旁邊,壓低聲音說:「你那些買家,我讓人一個一個私信問過了。新長的頭髮是真的。」
陸平安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到底在洗髮水裡加了什麼?」甜甜的聲音有點緊,「我粉絲在罵我,今天掉了一萬多粉。你要是有渠道,我私下跟你拿,不經過公司。」
「我什麼都沒加。」
「你騙鬼呢。」
「真的。」陸平安說,「我要是有渠道,我先給自己用。」
他摘下帽子,給她看了一眼額頭。
甜甜盯著那片停機坪看了足足兩秒,墨鏡後面的表情看不清楚。公交來了,陸平安上了車,從車窗裡看見她站在原地沒動,低頭在打電話。
車上人不多。他找了個靠後的座位坐下,剛坐穩,就注意到斜前方有個瘦瘦的小夥子,二十出頭,外套裡面露出一截藍色的工作服,領口印著兩個字:星耀。小夥子舉著手機,鏡頭朝後,假裝在自拍,自拍了三站地。
陸平安把帽簷壓低了一點。小夥子跟著把手機也壓低了一點。
到第四站,陸平安突然站起來下車,小夥子慌慌張張也站起來,擠到車門口,發現陸平安又坐回去了。車門關上,小夥子被關在了外面,隔著玻璃跟他對視了一眼,一臉懊惱。
陸平安靠在座位上,心跳得很快,好半天才緩過來。他想笑,又笑不出來。
回到出租屋,老貓聽完經過,半天沒說話。
「三十萬。」老貓終於開口,「三十萬,你一個字都沒商量,就拒絕了。」
「簽了我會死。」
「你不會死,你會禿,會胖,你可以少說點,說小點,你這兩天不是一直在算數嗎?」老貓的聲音越來越大,「我投了四個月簡歷,沒有一家要我。我以為咱倆總算撞上一件能幹成的事,我還想著,等你起來了,我給你當運營,當合夥人,過年回家我媽問我在幹什麼,我能說一句我在創業,而不是在出租屋裡給一個人刷彈幕!」
陸平安愣住了。這是老貓第一次跟他說這些。
「合同上寫的是話術公司定。」他說,「不是我定。他們要一萬瓶,我就得扛一萬瓶。說小點?他們會讓我說小點嗎?」
老貓張了張嘴,沒再說話,轉身回了自己房間,門關得很重。
陸平安站在客廳裡,看見白板上那六條規則下面,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小字,是老貓的筆跡:合夥協議(草稿),甲方陸平安,乙方毛建國,股份……後面空著,沒寫完。
晚上他一個人吃了一碗泡麵,給老貓那份也泡了一碗,放在他門口。過了半小時,碗還在原地,麵已經泡成了一坨。
晚上九點,陸平安接到一個電話,是沈薇。
「輕盈茶的樣品,我們加急做了幾項常見的非法添加檢測。」她的聲音在電話裡比白天更平,「都沒有檢出。正式報告要過幾天。」
「那就是沒事了?」
「對茶來說,暫時沒事。」沈薇停了一下,「對我來說,事更多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我想不通。」她說,「孫阿姨今天去社區衛生服務站量了血壓,做了個簡單檢查,一切正常,這幾天瘦了兩斤半。我問了一圈,沒聽說過哪種不加東西的茶能做到這樣。」她頓了頓,「陸平安,我下次以個人身份看你直播,你不介意吧?」
「我介意有用嗎?」
「沒用。」
她掛了電話。
十一點,他躺在床上,快要睡著的時候,手機亮了一下。
閒魚,青崖。
明早六點,人民公園,象棋攤。帶燈。不帶燈別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