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平安給「青崖」回了三條消息。
第一條:你是誰?
第二條:這燈到底是什麼?
第三條:我現在胖了十一斤,你得負責。
三條都顯示已讀,對方沒回。
老貓換自己的號發了一條,問小丹爐能不能便宜點,對方秒回:不議價。
「他在線。」老貓說,「他就是不想理你。」
「那我去老城區找他。」
「老城區三十萬人,你抱著一盞燈挨家挨戶問?」老貓把電腦合上,「你現在要想的是週日那兩萬。」
這話說得對,陸平安也知道。他算過,前兩天的茶錢就算全結算了,也才三千出頭,離兩萬差一大截。減肥茶不能再提功效,他再播十場也只能念配料表。
能賣的東西得滿足兩個條件:一是合法地能說效果,二是他說了以後扛得住。
老貓在幾個選品群裡翻了一下午,翻到一款防脫洗髮水,叫「黑髮源」。產品有特殊化妝品註冊證,註冊的功效是防脫髮,零售價六十九,給主播的佣金是百分之三十。
「註冊證上寫的是防脫。」老貓提醒他,「你只能說防脫,不能說生髮,更不能說長頭髮。」
「防脫看不出效果。」
「看不出效果就對了。」老貓說,「看不出效果你就不會禿。」
陸平安想了想,覺得這話有道理,又覺得哪裡不對。他想起早上沈薇在門口問他的那句話,你改口是因為什麼。他當時答不上來。
這會兒他摸了摸肚子,老貓那條運動褲的鬆緊帶在上面勒出了一道印子。昨晚改口之前,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就一個數:一百盒,五十斤。
這個答案讓他有點難受,像在自己身上發現了一塊他爸的胎記。
開播前,他讓老貓幫他把劉海留長一點,別剪。
「你頭髮本來就沒剪。」
「那你幫我往前梳。」陸平安坐在凳子上,脖子上圍著一條毛巾,「梳厚點,萬一今晚嘴沒把住門,明天還有東西擋。」
老貓拿著梳子,從他後腦勺開始往前刮,刮了五分鐘,把他的頭髮全堆到了腦門上,堆成一個小小的屋簷。
「你這叫預防性劉海。」老貓說,「人類醫學史上第一例。」
陸平安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照了照,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雨淋過的鳥,咬咬牙,沒讓他弄回去。
晚上八點,他照常開播。孫桂芬的姐妹們來了一半,另一半去練舞了。直播間五十多個人,他一開始很規矩,對著註冊證把成分念了一遍又一遍,念了四十分鐘,賣出去七瓶。
九點,進來一個ID叫「禿頭程序員本禿」的,連發三條:主播,防脫有啥用,我已經脫完了。能長嗎?能長我買十瓶。
彈幕跟著起鬨:能長嗎?能長我也買。
老貓在鏡頭外瘋狂搖頭,紙板上寫著:不能說!
陸平安看著那條「買十瓶」,又看了一眼後台。七瓶,佣金一百四十四塊九。照這個速度,週日他能給表哥三百多,外加一個鞠躬。
他把洗髮水舉到燈前,說:「家人們,我先說清楚,這款產品註冊的是防脫,生髮不是它的宣傳功效,我不能這麼宣傳。但是作為主播,我個人祝福大家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挑了一個下午跟老貓算過好幾遍的數字,「今晚洗一次,明早起來,髮際線往前挪半厘米。」
燈圈一熱,紅點沒有變化。
老貓在鏡頭外用紙板捂住了臉。
彈幕安靜了一秒,然後「禿頭程序員本禿」拍了十瓶。
接著是一陣他從沒見過的下單速度。他和老貓事先定好的上限是八十瓶:半厘米的十分之一是半毫米,這句話說完以後再賣八十瓶,就是四厘米。四厘米,他咬咬牙,還能用劉海擋。
說完那句話之後賣到第七十三瓶,他就喊了:「最後七瓶!賣完下架!」
「別下架啊!」
「主播不想賺錢嗎?」
「我剛進來!」
八十瓶賣完,他手比腦子快,直接把鏈接下了。彈幕裡罵聲一片,有人說他飢餓營銷,下次肯定漲價。有一個人說:主播是不是自己頭髮就不多,怕別人比他多?
陸平安摸了摸自己的頭髮,沒接話。
賣完以後他沒敢馬上下播。下架得太突然,直播間裡全是問「什麼時候返場」的,他只好一條一條回,回到後來只剩「謝謝大家」四個字。這一回,就回到了十點十分,兩個小時零十分鐘。
快下播的時候,燈開始閃,一亮一暗,像接觸不良。他伸手去扶燈圈,指尖燙了一下,比之前燙得多,他「嘶」了一聲縮回手,指肚上起了一個小白點。
他關了燈。佣金那一欄寫著:一千八百塊九毛,待結算。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老貓的笑聲吵醒的。
「你、你照照鏡子……」老貓扶著門框,笑得說不完一句話。
陸平安摸了摸額頭。額頭很光滑,光滑得有點過頭,一直光滑到平時摸到頭髮的地方,再往後一點,才摸到髮茬。
他衝到衛生間。
鏡子裡的人頂著一個寬闊的額頭,髮際線整整往後退了一截,四厘米,一點不多,一點不少。他的臉本來就圓了一圈,現在配上這個額頭,像一個剛剝了殼的雞蛋,頂上搭了一撮海苔。
「你這是額頭,還是停機坪?」老貓在他身後說。
「你閉嘴。」
「我給你找頂帽子。」老貓還在笑,「我有一頂鴨舌帽,上面印著一句程序員都懂的話——」
「我不要。」
最後他還是戴了那頂帽子。帽子上印著一行英文,他看不懂,老貓說意思是「在我電腦上是好的」。
十點,買家的反饋陸續出來了。
「禿頭程序員本禿」發了一張對比照,昨晚和今早,額頭上方冒出一排細密的新髮茬。他配了一句話:主播,我信了,你是我爹。
接著是第二張、第三張。到中午,店鋪評論區多了二十幾張照片,有人說要給他寄錦旗,有人只發了一排哭臉。他的粉絲從一千四百多漲到了兩千六百多。
陸平安一張一張地看,看到第十張,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,對著鏡頭撥開頭頂,手都在抖。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,趕緊把手機扣在了桌上。
翻到第二頁,有一條評論是罵他的:我昨晚八點半就拍了,洗了,一根沒長,憑什麼別人長?
是那七瓶裡的一個。陸平安盯著那條評論,打了好幾遍回覆,最後只回了一句:您申請退款,我全額退。五分鐘後,退款申請到了,他點了同意,待結算的佣金少了二十塊七。對方沒再說話。
然後他看到了另一條不太一樣的評論,下面有三百多個回覆,來自另一個直播間的粉絲。
老貓比他先看明白。「甜甜。」他說,「星耀傳媒的甜甜,兩百三十萬粉,昨晚十點半上了同一款黑髮源,賣了一萬兩千瓶。她的粉絲今早洗完頭,什麼都沒長。現在她們跑到你這邊來,看你這邊的照片,問為什麼同一款洗髮水,你家的就能長,她家的不能。」
評論區裡,有人問陸平安是不是賣的特供版;更多的人一口咬定,陸平安的照片全是找人P的,是星耀的對家派來黑甜甜的。
陸平安還沒想好怎麼回,手機響了,陌生號碼。
「陸老師是吧?」對面是個中年男人,聲音帶著笑,「我是星耀傳媒的黃志強,大家都叫我黃總。昨晚那個洗髮水,我們甜甜賣了一萬兩千瓶,粉絲現在說我們賣假貨。你那邊的照片我看了,很真。」
他笑了一聲。
「陸老師,見個面吧。你那套話術,開個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