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場監管局的人是上午九點四十到的，比陸平安預想的早了不止一天。
他預想的流程是：12345接到電話，轉給區裡，區裡轉給所裡，所裡排個號，怎麼也得下週。結果九點四十，門鈴響了，他頂著一頭亂髮開門，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，一男一女。
女的二十七八歲，馬尾扎得一絲不亂，胸前掛著執法記錄儀，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。男的五十出頭，端著一個泡滿枸杞的保溫杯，臉上寫著「我只想早點下班」。
「臨江市市場監督管理局，我們接到投訴。」女的亮了一下證件，「我叫沈薇，這是我同事周明。你是陸平安？」
「是我。」
周明看了看他，又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截圖，說：「你本人比直播裡胖啊。」
陸平安低頭。他今早稱過，一百三十九斤三兩，昨晚那五斤三兩一點不差地到了賬。他現在穿的是老貓的運動褲，褲腿短了一截，露著腳踝。
「直播有濾鏡。」他說。
沈薇沒笑，打開執法記錄儀，進了屋。她先看營業執照，個體工商戶，經營範圍裡有預包裝食品銷售；又看進貨單，劉大壯的茶廠，有食品生產許可證，包裝上的配料表、生產日期、廠址都齊全。
「手續沒問題。」沈薇翻著文件夾，「問題在你嘴上。」
她點開手機，放了一段錄屏。是王麗華錄的，畫面裡陸平安舉著茶盒，大聲說：一盒喝完，瘦五斤！瘦不下來，我直播倒立吃辣條！
周明在旁邊喝了口枸杞水：「辣條吃了沒？」
「沒來得及。」陸平安說，「因為真瘦了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，沈薇抬起頭看他，眼神像在看一個主動把手往手銬裡伸的人。
「陸先生，普通食品不能宣傳減肥、治療、保健這類功效，這是法律規定，跟瘦沒瘦沒關係。」她頓了頓，「而且，如果真瘦了，事情反而更嚴重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一盒普通代用茶，兩包讓人掉半斤，正常嗎？」沈薇說，「我們以前查過減肥茶裡非法添加藥物的案子。人喝了心慌、失眠、拉肚子，看著是瘦了，其實是在傷身體。」
陸平安想說沒加東西，就是一盞燈的事。話到嘴邊，他看了看沈薇胸前那個一閃一閃的執法記錄儀，又嚥了回去。
「真沒加東西，」他只能說，「您可以查。」
「會查的。」沈薇從包裡拿出封條和抽樣單，「我們依法抽樣兩盒送檢。結果出來之前，這個產品的減肥宣傳你要立刻停止，店鋪鏈接裡的相關描述也要改掉。」
她語速平穩，沒有一句多餘的，但陸平安注意到她每說完一條，都要低頭看一眼文件夾，好像在確認自己沒漏掉哪道程序。周明靠著門框，保溫杯捧在胸前，一副隨時準備替她兜底的樣子。
抽樣抽的是牆上第三排的兩盒，沈薇讓他自己指，又讓他在抽樣單上簽字。簽完，她又拿出一份現場檢查筆錄。
陸平安握著筆，手停在半空。
「簽了會怎麼樣？」
「簽了，說明今天我們來過，你看過，記錄是真實的。」沈薇說，「不簽，我們會註明你拒絕簽字。結果都一樣。」
他簽了。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，最後一筆戳破了紙。
樓道裡忽然一陣響動，有人一路從樓下喊上來：「誰？誰來查小陸？」
孫桂芬穿著熒光粉運動服，手裡還拎著一把練功扇，氣喘吁吁地衝進門。她顯然是在樓下聽到了消息。
「同志，我跟你說，」她把手機懟到沈薇面前，屏幕上是她站在電子秤上的視頻，「這茶是真的有用，我才喝了兩天就掉了一斤，我自己願意買，沒人騙我。」
沈薇看了視頻，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。她把進度條往回拉，又看了一遍秤上的數字，抬頭看孫桂芬。
「阿姨，您這兩天，有沒有心慌、手抖、睡不著？」
「沒有啊，我睡得可香了。」
沈薇在文件夾上記了一筆，又問：「有沒有拉肚子？」
「沒有！」
「那您先別喝了。」沈薇說，「等檢驗結果出來再喝。」
「憑什麼？」孫桂芬嗓門一下拔高，練功扇啪地打開，「下個月就比賽了！王麗華就是看我瘦了眼紅，她的投訴你們也信？」
周明終於放下了保溫杯：「阿姨，我們是為您好，萬一裡面有東西……」
「有東西我也認了！」孫桂芬說完，好像覺得哪裡不對，又改口，「沒東西！小陸人實在，他昨天還勸我們少喝呢。」
沈薇看了陸平安一眼。陸平安低著頭，脖子上全是汗。
最後的結果是：輕盈茶的鏈接下架，店鋪裡所有減肥字樣刪除，兩盒抽樣送檢，等結果。孫桂芬被周明勸下了樓，一路上還在跟他說王麗華年輕時候搶過她的舞伴。
沈薇最後一個走，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你昨天晚上改口說一盒一斤，是因為怕被投訴？」
陸平安沒想到她連昨晚的錄屏都看了，愣了一下：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因為什麼？」
他說不出來。
沈薇等了三秒，點了點頭，好像把這三秒也記進了文件夾。
他們走了以後，陸平安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把那二十二單沒在直播間買的訂單全部退款，一千零九十七塊八，原路退回。有兩個人打電話來罵他，說好好的貨為什麼不發，是不是被查了。他說是，對方罵得更兇了。
第二件事是改鏈接。店鋪裡那頁輕盈茶的介紹，原來寫著「刮油解膩，輕盈一夏」，他刪了「刮油」，刪了「輕盈」，又覺得「解膩」也懸，一起刪了。最後剩下一行：決明子、荷葉、山楂、玫瑰花。好喝。
老貓探頭看了一眼：「你這是商品介紹，還是小學生日記？」
改到一半，昨晚拍了三盒的張阿姨發來私信：小陸，聽說你被查了？我那三盒還沒拆，要不先退了？
陸平安盯著這條消息，手指懸在屏幕上。那三盒的三兩肉已經長在他身上了，退了，肉不會退。
他回：張阿姨，您要退我馬上給您退。
過了五分鐘，那邊回：那我先不退，等結果出來再說。你也別太著急，年輕人做點事不容易。
他回了個「謝謝阿姨」，放下手機，發現自己眼眶有點熱，又覺得為三兩肉眼眶熱實在很沒出息。
第三件事還沒來得及做，表哥的電話就到了。
「平安，聽我媽說你被查了？」劉大壯的聲音很大，背景裡是機器轟隆隆的響聲，「你可別把我廠子扯進去啊。我跟你說，那四萬的貨款，原來說月底，現在不行了，這週日先給我兩萬。」
「哥，月底還有兩個多星期……」
「我等得起，你嫂子等不起。」劉大壯說，「她說你這是要跑路，讓我先把錢拿回來。週日，兩萬，我上門拿。」
電話掛了。
陸平安看了看支付寶，三百一十六塊五。前兩天那三千多塊，要等買家確認收貨以後平台才結算，現在一分都沒到。
他坐在床邊，看著那面茶牆。牆上這些，加上表哥廠裡那一千盒，一千九百多盒茶。他拿起一盒翻到背面，配料表上那四樣東西，他現在能說的就剩這四樣。
老貓一直在客廳沒出聲。這時候他抱著筆記本電腦進來，把屏幕轉向他。
「我順著那個十五塊錢的訂單，查了賣燈的人。」
閒魚頁面上，賣家叫「青崖」，頭像是一片灰色的山。個人簡介只有四個字：不議價，不包退。在售的東西只剩一件，標題是「小丹爐，自用，九成新」，定價九百九十九，所在地：臨江市老城區。
「老城區，離我們不到十公里。」老貓說，「還有，你看這個。」
他點開聊天記錄。陸平安和青崖的對話，停在幾天前他付款後那句「謝謝老闆」。
下面多了一條新消息，十分鐘前發來的：
頭一場就說五斤，膽子不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