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貓用了一上午，把這件事從「你吃多了」推到了「你可能真的有問題」。
他沒用什麼玄學，用的是一塊掉了漆的白板。白板是他被裁員那天從公司順回來的，上面還殘留著半行沒擦乾淨的「需求評審：本週五前」。
「十二盒。」他在白板上寫，「你說一盒瘦五斤，阿姨兩包掉半斤，一盒二十包，正好五斤，對得上。你胖了六斤，十二盒乘五斤是六十斤，你是它的十分之一。」
「也可能是巧合。」
「巧合到小數點後面一位？」老貓用筆敲白板，「還有，你昨晚是八個訂單。要是按訂單算，你應該胖四斤。按件數算才是六斤。這東西按件數記賬。」
陸平安坐在床沿上，褲腰用一根鞋帶綁著。他已經把那顆崩掉的釦子從茶箱縫裡摳出來了，放在桌上，跟那盞燈擺在一起。燈沒插電，紅點一直亮著，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。
「那你說怎麼辦？」
「做測試。」老貓說，「AB測試，控制變量。燈開著和燈關著，別人買和你自己買。三組，中午就能做完。」
他說得輕鬆，手裡那支白板筆卻轉個不停，轉掉了兩次。老貓被裁員四個月了，簡歷一封封投出去，回來的全是「已讀」。
測試的商品是潤唇膏。上個月陸平安接過一單潤唇膏的樣品，九塊九一支，廠家寄來一盒試用，還剩十幾支扔在抽屜裡。之所以選它，是因為老貓的嘴唇常年起皮。他寫代碼一卡住就啃嘴皮，啃到現在，兩片嘴唇像被砂紙打磨過。
中午十二點，陸平安開了舊燈，掛上潤唇膏的鏈接，開播。直播間進來三個人，都是路過的。
「家人們，這支潤唇膏，塗一次，三天不起皮。」他照著老貓寫好的稿子念，一個字沒多一個字沒少。
燈圈微微一熱。陸平安湊過去數了數，還是那一顆紅點。
老貓用自己的大號拍了一支。陸平安下播，從抽屜裡拿出同款遞給他。
「不行。」老貓說，「控制變量，必須用我買的那支。」
「那得等快遞。」
「同城自提，你從抽屜裡拿一支當發貨，我確認收貨，不就是我買的那支了。」
陸平安給他「發了貨」。老貓確認收貨，擰開蓋子，在嘴上抹了一圈。
兩個人盯著那兩片嘴唇看了十秒。
「感覺怎麼樣？」
「涼。」老貓抿了抿嘴，又抿了抿，忽然伸出舌頭舔了一下，表情變了，「滑的。」他衝到衛生間照鏡子，出來的時候像見了鬼，「我嘴上那層皮，沒了。四個月了，沒了。」
陸平安還沒來得及說話，嘴唇先癢了起來。
癢完是緊，然後一點一點發乾。他用手一摸，下嘴唇翹起來一小片白皮，再一抿，裂了道口子，滲出一點血珠。
「你看你看！」老貓指著他，「同步了！」
「疼。」陸平安捂著嘴，含糊地說。
第二組測試，他把舊燈關了，換了一盞檯燈，同樣的潤唇膏，同樣的話。老貓再買一支，塗在手背上一塊乾裂的地方。兩個人盯著那塊手背等了三分鐘，乾皮還翹著。陸平安舔了舔嘴上的口子，還是那麼長。
第三組，舊燈打開，陸平安用自己的小號在直播間買了一支，自己塗。還是什麼都沒發生。
三組做完，下午兩點半，白板上多了幾行字：
一、必須開那盞燈。
二、必須是你說的。
三、必須是直播中，別人從直播間買的。
四、你自己買不算。
五、效果按字面兌現。你承受十分之一，反著來，按件數算。
「還有第六條。」老貓在最下面補了一行：六、時間也按十分之一。「三天不起皮，十分之一是七個多小時。你這嘴，晚上七點多就不往外翻皮了，裂開的口子得自己長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我猜的。」老貓說，「猜錯了你也死不了。」
陸平安盯著白板看了半天，手指在床沿上敲，敲著敲著，掏出手機，點開了孫桂芬那條要五十盒的視頻。
從早上那條視頻發出去開始，他店鋪的鏈接就沒停過。孫桂芬把視頻轉到了小區業主群、廣場舞群、她孫子學校的家長群，到下午三點，店鋪後台多了三十一單，一單一盒。這些訂單都是直接點鏈接下的，沒有一單是在直播間裡。
照白板上第三條，這三十一盒，是普通的茶。
「退了吧。」老貓說。
「怎麼退？跟人家說我這茶只有在直播間買才管用？」陸平安的嘴一張就疼，說話只能用半邊，「人家以為我有病。」
他還是挨個發了私信，說今晚八點直播間有活動，價格一樣，前九位送一支潤唇膏，請先申請退款，再到直播間拍。有九個人照做了。剩下的要麼沒回，要麼回一句「直接發貨不行嗎，晚上我要帶孫子」。
贈品是他臨時想出來的，就是抽屜裡那些潤唇膏。老貓說，送這個，你就不怕又裂一次？陸平安說，贈品我一個字都不誇。
晚上七點五十，孫桂芬在群裡發了一條語音，六十秒，主要內容是：姐妹們，八點，小陸直播間，誰不去誰下個月自己穿不上演出服。
八點，直播間湧進來八十三個人。
這是陸平安做主播以來見過最多的人。彈幕刷得很快，大部分是「小陸好」「桂芬姐讓我來的」「真能瘦五斤嗎」。
老貓坐在鏡頭外，舉著一張從茶箱上撕下來的紙板，上面用馬克筆寫著一行大字：說五斤，賣一百盒，你胖五十斤。
陸平安看了一眼紙板，嚥了口唾沫。
「家人們，」他說，「昨天我說一盒瘦五斤，那是我嘴快了。一個月瘦太多傷身體。這個茶，一盒喝完，瘦一斤。」
燈圈熱了一下，紅點還是那一個，沒有新的。
彈幕停了兩秒，然後炸了。
「昨天不是說五斤嗎？」
「是不是換貨了？」
「一斤我不喝也能瘦啊。」
孫桂芬連發了三條：小陸你什麼意思？我昨天兩包就掉了半斤，你今天說一盒一斤？是不是看我們人多了，換了便宜貨？
陸平安額頭冒汗。他不能說實話，說實話就得解釋燈，解釋燈就得解釋他為什麼胖了六斤，這些話放到直播間裡，下一秒就會被截圖發到網上，標題叫「同城主播精神失常」。
「阿姨，貨一樣，是同一批，都在我身後這面牆上。」他側身讓鏡頭照到茶箱，「我改口，是因為我自己琢磨了一宿，覺得瘦太快不好。您看我這個臉，像是瘦太快的人嗎？」
他把臉湊近鏡頭。
彈幕又停了兩秒。
「主播是胖了點。」
「主播嘴怎麼裂了？」
「上火了吧，賣減肥茶自己不喝。」
老貓在鏡頭外笑得肩膀發抖，紙板都拿不穩了。
孫桂芬沒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拍了五盒。她那群姐妹也陸陸續續開始拍，有人拍一盒，有人拍三盒，之前退了款的九個人也回來了。到九點四十，一共五十三盒，兩千六百四十四塊七。
陸平安盯著那個數字，在心裡算：五十三乘零點一，五斤三兩。
他剛要下播，彈幕裡跳出一條新的，ID叫「錦繡花園麗華」：
普通茶喝了能瘦，批文呢？我已經錄屏了，也打了12345。賣減肥藥給老年人，你等著市場監管局上門吧。
孫桂芬回得比他還快：王麗華你個老妖精，自己腰粗怪茶？
錦繡花園麗華：孫桂芬，比賽見。
陸平安手一抖，下播鍵按了兩次才按中。燈圈暗下去，那個紅點還亮著。
他坐在凳子上，感覺褲腰上那根鞋帶，正在一點一點地勒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