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遞是晚上七點十二分到的。
陸平安蹲在出租屋門口拆箱,透明膠帶足足纏了七圈。拆到第五圈,老貓從廁所探出半個腦袋,頭髮上還掛著洗髮水的泡沫。
「你買的是補光燈,還是出土文物?」
「十五塊包郵,人家怕摔。」陸平安用鑰匙劃開最後一層,從泡沫粒裡捧出一盞舊環形燈。燈圈上有道細細的裂紋,支架掉了塊漆,露出底下發黑的鐵。箱底壓著張紙條,毛筆字,墨跡有點暈開:
燈是好燈,話別亂說。
「賣家還挺有文化。」老貓擦著頭走出來,彎腰看了一眼,「網上新的一百多一個,你這十五塊,別是從廢品站撿的。」
「撿的也能亮。」陸平安插上電,按下開關。
燈圈亮了。光不刺眼,照在臉上暖烘烘的,像冬天中午坐在陽台上曬背。他舉起手機開前置攝像頭,左右轉了轉臉,連下巴上那顆痘都淡了。
「你看,比我原來那個三十九的還勻。」
「原來那個是你自己踩碎的。」老貓提醒他。
陸平安沒接這話。他把燈架到桌上,調好高度,又把身後那面牆理了理。說是牆,其實是二十箱輕盈茶,每箱五十盒,從地板碼到天花板,把這間十二平米的次臥擠得只剩一張單人床和一條側身才能過的縫。另外一千盒,還寄存在表哥的茶廠裡。
兩千盒,進價二十,一共四萬。貨是表哥劉大壯先給的,錢說好月底結。
那是三個星期前的事。三個星期裡,他開了十九場直播,賣出去四盒,其中兩盒是他媽在老家用他表姨的賬號拍的。
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,是網貸的短信:您本月應還款1180.00元,還款日25日,請保持賬戶餘額充足。
他看了一眼支付寶,餘額三百一十六塊五。
「今晚還播?」老貓靠在門框上,「我覺得你可以換個思路,比如把這些茶泡了當自來水喝,喝到月底,省水費。」
「播。」陸平安把手機架上支架,「你上小號,給我刷點人氣。」
「刷人氣要錢。」
「刷彈幕不要錢。」
八點整,直播間開了。嗨購的同城推薦給他推來了七個人。能叫出名字的只有兩個:頭像是荷花的「桂芬廣場舞」,和一個叫「竹竿不想瘦」的。另外一個名字是串亂碼,三個進來就走了。第七個是老貓,ID叫「路過的帥哥」,一進來就發彈幕:主播好帥,主播的茶看起來很好喝。
陸平安瞟了他一眼。老貓坐在床上翹著腳,又打了一行:主播背後的牆是茶做的嗎,好有安全感。
「歡迎家人們。」陸平安清了清嗓子,拿起一盒輕盈茶,「今天給大家帶的是我們臨江本地茶廠的代用茶,決明子、荷葉、山楂、玫瑰花,一盒二十包,飯後一包,解膩……」
他從配料講到沖泡方法,最後講到他表哥的茶廠多麼乾淨,連車間地板都能照出人影,前後四十分鐘。人數從七掉到五,又從五回到六。
「竹竿不想瘦」發了一條:主播,有沒有能長胖的,我一米八五,一百一十斤。
「兄弟,你這個需求,我記下了。」陸平安說,「下次一定。」
九點零五分,「桂芬廣場舞」終於開口了:小陸是吧?你也住幸福里吧,我看你旁邊那個窗戶,對面是不是三號樓?
陸平安扭頭看了看窗戶,又轉回來:「阿姨好眼力,我住七號樓。」
桂芬廣場舞:那這茶能瘦嗎?我們隊下個月跟錦繡花園比賽,演出服是去年定的,我現在拉鏈拉不上。
陸平安張了張嘴。
他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。正確答案是:阿姨,這是普通代用茶,配合飲食控制和運動才行。這句話他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,因為他爸當年就是反著說的。
他爸在青山縣開過一家保健品店,一盒糖丸能說成降血壓、治失眠,後來店被查封,家底賠光,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,到現在過年都不肯上桌吃飯。
可手機又震了一下。還是那條網貸短信,系統在提醒他第二遍。
陸平安一咬牙,把茶盒舉到燈前:「阿姨,我跟您說句實話,一盒喝完,瘦五斤!瘦不下來,我直播倒立吃辣條!」
話一出口,燈圈燙了一下。
那種燙不像電器發熱,倒像有人隔著燈罩朝他臉上呼了口氣。燈圈內側,靠近裂紋的地方,有個芝麻大的小點亮了,紅色的。
陸平安愣了半秒,心想完了,十五塊錢的燈果然有壞點。
桂芬廣場舞:真的假的?
「真的。」話都說出去了,他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接,「您喝,不瘦您來七號樓找我。」
桂芬廣場舞拍了三盒。
接著是那個亂碼賬號,拍了一盒。後來又陸續進來幾個人,有人拍兩盒,有人拍一盒。到十點下播,後台顯示八個訂單,十二盒,一共五百九十八塊八。
陸平安把那個數字看了三遍。三個星期,十九場,加起來四盒。
老貓從床上爬起來,看了一眼後台,又看了一眼他:「瘦五斤?倒立吃辣條?你知道這叫什麼嗎?」
「叫營銷。」
「叫虛假宣傳。」老貓說,「被人截個圖舉報,你這小店直接沒了。」
陸平安沒說話,關了燈。燈圈暗下去以後,那個紅點也跟著滅了。他盯著燈看了一會兒,拿起手機想給「桂芬廣場舞」發條私信,說阿姨剛才是我嘴快,五斤是誇張,您要是不想要可以退。字打了一半,那頭先彈出一條:小陸,我就在你樓下,三盒我現在來拿,省得你寄。
他只好把那半句刪了,下樓去送。
孫桂芬五十六歲,燙著小卷,穿一身熒光粉的運動服,接過茶的時候在他胳膊上拍了兩下:「小夥子不錯,這麼晚還親自送。我今晚就喝兩包試試。」
「阿姨,您少喝點,一天一包就行。」
「兩包見效快。」孫桂芬人已經走遠了。
回到樓上,他媽發來的微信語音剛好進來,五十九秒:「平安,睡了沒?你爸今天去河邊釣了一天魚,一條沒釣著,回來還跟我發脾氣。你那個茶賣得咋樣了?別光顧著賣,飯要按時吃。」
他回了一句:今天賣了十二盒。
他媽秒回一個二十塊的紅包,備註:給你加個雞腿。
陸平安看著那個紅包,沒點。他打了一行「媽我有錢」,刪了,又打了一行「我爸最近還好吧」,也刪了,最後發了個表情包,一隻貓在鞠躬。
那天夜裡,陸平安餓醒了兩次。第一次他忍住了,第二次他摸黑吃完了半包辣條。躺回床上時他覺得肚子沉,以為是辣條鬧的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,他穿褲子,釦子扣不上。
他吸氣,收腹,釦子勉強扣上了,往下一蹲,釦子崩出去,打在茶箱上,啪的一聲。
老貓在客廳刷牙,含著泡沫問:「什麼東西炸了?」
陸平安沒回答。他光著一條腿跳到衛生間,從洗衣機旁邊拖出體重秤,站上去。
一百三十四斤。
他上週去相親前稱過,一百二十八,為了這個數字他還專門餓了一頓晚飯。
「你昨晚吃夜宵了?」老貓吐掉泡沫。
「半包辣條。」
「半包辣條能吃出六斤,你可以去申請專利。」
陸平安從秤上下來,又站上去,還是一百三十四。他第三次站上去的時候,手機響了,是孫桂芬發來的微信視頻,早上六點四十發的。
畫面裡,孫桂芬站在小區健身器材旁邊的電子秤上,背景音是廣場舞的音樂。她把手機懟到秤的屏幕上,喊得整條街都能聽見:「小陸!我昨晚就喝了兩包,今早掉了半斤!半斤啊!我們隊十二個姐妹都要,先給我來五十盒,今天能不能發!」
陸平安握著手機,站在秤上,一動不敢動。
他慢慢抬起頭,看向次臥。桌上那盞舊燈的插頭昨晚就拔了,掛在桌沿上晃。
燈圈內側,那個芝麻大的紅點,又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