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聲第四天,馮飛的嗓子好了,能說話了。
第一個電話,是Lily姐打來的。
「馮飛。」Lily姐的聲音,還是那麼幹練,「趙總想見你。」
「見我幹什麼?」
「談合作。」Lily姐說,「不是催債,是合作,你放心。」
馮飛想了想:「時間,地點。」
「明天上午十點,星耀互娛,趙總辦公室。」
「好。」
掛了電話,小炮緊張了:「飛哥,鴻門宴啊?」
「不是。」馮飛說,「欠的錢還沒轉,他們現在是求我,不是逼我。」
「求你?」
「嗯。」馮飛晃了晃手機,「金牌導遊,大飛旅行社,全網都知道了,他們想蹭。」
第二天上午,馮飛準時到星耀互娛。
前台小姑娘看到他,眼睛都直了。
「飛、飛皇?」
「現在叫我馮導。」馮飛笑,「或者馮總。」
「馮總這邊請。」
趙總的辦公室,還是那麼氣派,落地窗,紅木桌。
趙總坐在桌後,Lily姐站在旁邊。
「馮飛。」趙總開門見山,「回來吧。」
「回哪?」
「回星耀。」趙總站起來,走到窗前,「當年,是我把你從網吧簽出來的,你還記得嗎?」
「記得。」馮飛說,「您還記得扣了我三十萬嗎?」
趙總被噎了一下:「那是按合同辦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馮飛笑,「所以我也按合同辦事,一分不少地還。」
Lily姐趕緊打圓場:「趙總,說正事。」
「回星耀。」趙總說,「帶新人,做文旅主播,年薪一百萬,剩下的十八萬違約金,一筆勾銷。」
馮飛笑了:「趙總,您這算盤,打得我在樓下就聽見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回來給您打工,一年給您賺五百萬,您給我一百萬。」馮飛說,「這買賣,您賺翻了。」
趙總臉色不變:「那你想要什麼?」
「合作。」馮飛說,「不是打工,是合作。」
「怎麼合作?」
「星耀有流量,有藝人,我有旅行社,有線路。」馮飛說,「跨界文旅項目,一起做,五五開。」
Lily姐插話:「五五開?你一個剛開業的小旅行社,憑什麼跟星耀五五開?」
Lily姐打開平板,調出一份數據。
「這是你三年前在星耀的直播數據。」她說,「巔峰期兩百萬粉絲,場均在線五十萬,帶貨轉化率,全公司第一。」
「還有呢?」馮飛問。
「還有……」Lily姐滑了一下,「你直播睡著打呼,被錄下來,全網播放三千萬。」
馮飛老臉一紅:「那是意外。」
「意外成了名場面。」Lily姐說,「趙總的意思是,你的商業價值,星耀最清楚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回來,價值最大化。」
馮飛搖頭:「我的價值,我自己最大化,不勞星耀費心。」
「憑我這張臉。」馮飛指了指自己,「全網大幾十萬粉絲,金牌導遊,百人團零投訴,趙總,您找第二個試試?」
趙總盯著他看了半天,笑了。
「三個月不見,長本事了。」
「趙總過獎。」馮飛說,「都是您教的,當年您教我,談判桌上,籌碼說話。」
「行。」趙總說,「五五開,我可以考慮,但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您說。」
談到一半,中場休息。
馮飛去洗手間,隔間裡聽到外面有人說話。
是趙總和Lily姐。
「五五開太高了。」趙總壓低聲音,「三七,我們七。」
「壓不住的。」Lily姐說,「他現在不缺錢,十八萬馬上還清,咱們沒籌碼了。」
「那就四六。」
「四六他也不會同意。」Lily姐說,「趙總,您信我,這個人,吃軟不吃硬。」
「行吧。」趙總嘆氣,「五五開就五五開,先把人綁住再說。」
馮飛在隔間裡,差點笑出聲。
回到會議室,趙總換上笑臉:「考慮得怎麼樣?」
「五五開,沒得談。」馮飛說,「項目我都想好了,文旅綜藝,名字就叫《峽谷行》,星耀出藝人,我出線路,再加線下嘉年華,一年兩場。」
趙總和Lily姐對視一眼。
這小子,連項目書都想好了。
「簽經紀約。」趙總說,「你個人,簽回星耀,旅行社可以獨立,但你這個人,得是星耀的人。」
馮飛搖頭: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簽了經紀約,我就是打工的。」馮飛說,「打工的,沒資格談五五開。」
Lily姐拿出一份合同,推到馮飛面前。
「你看看,這是合作協議,裡面寫了,雙方五五分成。」
馮飛拿起來,翻了三頁,笑了。
「Lily姐。」他把合同推回去,「第三頁,第十二條,寫的是什麼?」
Lily姐臉色一變。
「我替您念。」馮飛說,「乙方需配合甲方宣傳安排,服從甲方經紀管理。」
「這不就是經紀約嗎?」馮飛說,「換了個馬甲,我就不認識了?」
趙總看向Lily姐,Lily姐低下頭。
「小把戲。」趙總擺擺手,「刪掉,第十二條刪掉。」
「還有。」馮飛說,「我要加一條。」
「加什麼?」
「工作室獨立運營,星耀不得干涉日常經營。」馮飛說,「合作歸合作,我的團,怎麼帶,我說了算。」
「可以。」趙總點頭,「還有嗎?」
「最後一條。」馮飛說,「違約金,十八萬,我會按期轉,不用勾銷,也不用減免。」
趙總愣了:「你說什麼?」
「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」馮飛說,「十八萬,我一分不少地還,合作是合作,欠債是欠債,兩碼事。」
辦公室安靜了。
Lily姐看看趙總,趙總看看馮飛。
「好。」趙總站起來,伸出手,「有骨氣,我喜歡。」
馮飛伸手,兩隻手握在一起。
「合作愉快。」
「合作愉快。」
Lily姐送他下樓,電梯裡,兩人沒說話。
到了一樓,Lily姐忽然說:「你變了。」
「人總會變。」馮飛說。
「第十二條,你是怎麼發現的?」Lily姐問,「藏得那麼深。」
「被坑過一次,就長記性了。」馮飛說,「當年解約,合同裡的坑,我一個一個踩過來的。」
Lily姐沉默了幾秒:「對不起。」
「道什麼歉。」馮飛擺手,「各為其主,理解。」
「以後,合作愉快。」
「合作愉快。」
走出星耀大樓,馮飛長出一口氣。
小炮在樓下等,趕緊迎上來:「飛哥,怎麼樣?」
「談成了。」馮飛說,「五五開,不簽經紀約,工作室獨立。」
「年薪一百萬呢?」
「推了。」
「一百萬啊!」小炮心疼,「飛哥,你不心疼嗎?」
「心疼。」馮飛說,「心疼得我昨晚沒睡好。」
「那你還推?」
「打工的一百萬,和老闆的一百萬,能一樣嗎?」馮飛攔了輛車,「走,回旅行社,準備簽約儀式。」
「簽約儀式?」
「嗯。」馮飛說,「星耀要面子,咱們給他面子,搞個儀式,媒體都請來。」
「那咱們要面子嗎?」
「咱們要裡子。」馮飛笑,「面子給他們,裡子歸咱們。」
車上,馮飛給周曉發微信:「談成了,五五開。」
周曉回:「這麼硬氣?」
「那當然。」馮飛回,「也不看看我是誰的……」
他刪掉後半句,重新發:「也不看看我是誰。」
周曉回了個白眼的表情。
馮飛看著手機,笑了。
一百萬年薪,說不心疼是假的。
但有些東西,比一百萬貴。
比如,自己說了算。
比如,早上幾點起床,不用跟經紀人報備。
他靠在車窗上,看著外面的街景。
當天晚上,馮飛在家算帳。
一百萬年薪,不要了。
他算了三遍,越算越心疼。
給周曉發微信:「我今天推了一百萬。」
周曉回:「出息了。」
「心疼。」
「心疼什麼。」周曉說,「打工的一百萬,哪有當老闆的一百萬香。」
「也是。」馮飛回,「睡覺,明天簽約。」
他把談判結果告訴孫哥,孫哥在電話那頭說:「五五開,好,有魄力。」
「孫哥,您當年談判,也這麼硬氣?」
「我們那時候,談判桌上可沒這麼斯文。」孫哥笑,「都是拍桌子的。」
「那我下次也拍?」
「你就別了。」孫哥說,「你拍桌子,人家以為你耍猴戲。」
馮飛笑出聲。
他放下手機,心裡那點肉疼,散了。
快一年前,他從這棟樓裡走出來,兜裡揣著解約書,口袋比臉乾淨。
快一年後,他走進這棟樓,談的是五五開的合作。
同一個地方,不同的身份。
他哼起歌來,跑調,難聽,但高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