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天,返程。
早餐的時候,劉經理把馮飛叫到一邊,遞過來一張紙。
「馮導,這是這次團建的問題清單。」
馮飛接過來一看,十八條。
第一條:第一天遲到鐵規不近人情,影響團建氛圍。
第二條:擅自取消玻璃棧道自費項目,團建效果打折。
第三條:暴雨改行程,備案不充分,博物館講解不正規。
……
第十八條:燒烤請客疑似收買人心。
馮飛看完,抬起頭:「劉經理,您這是來團建的,還是來當甲方的?」
「我是行政,職責所在。」劉經理推眼鏡,「吳總說了,尾款結算前,問題要先過一遍。」
「行。」馮飛把清單折好,放進口袋,「一條一條過。」
後來馮飛才知道,這十八條,是劉經理讓每個部門派代表,收集了三天整理出來的。
最離譜的一條,原稿寫的是:導遊太帥,影響女員工工作。
被劉經理親手劃掉了,旁邊批註:與團建無關,刪除。
小炮看到原稿的時候,笑得差點背過氣去。
「飛哥,你這是靠臉吃飯被投訴了啊。」
「滾。」馮飛說,「我這是靠實力。」
「還有一條。」小炮翻著原稿,「導遊小蜜蜂聲音太大,建議換個小聲的。」
「我那是氣沉丹田。」馮飛說,「一百個人,不用小蜜蜂,後排聽得見嗎?」
「就是。」小炮說,「飛哥的嗓門,那是戰術武器。」
劉經理在旁邊聽著,默默把這一條也劃掉了。
他先說第一條。
「遲到鐵規,您說不近人情。」馮飛說,「那天遲到的是您,買咖啡去了五分鐘。」
劉經理臉一紅:「我那是……」
「您別急。」馮飛說,「一百個人,要是人人都晚五分鐘,一天就沒了。規矩立起來,第一天大家都準時,後面兩天一次沒催過,您說,這規矩值不值?」
旁邊幾個團員聽見了,紛紛點頭。
「值!」
「要不是這規矩,李大爺能準時嗎?」
李大爺不樂意了:「我哪次不準時?」
「您哪次準時過?」全車反問。
李大爺想了想:「也是。」
第二條,玻璃棧道。
「劉經理。」馮飛掏出手機,「這是那天的天氣預報,下午四點起風,六點天黑。去了玻璃棧道,下山摸黑,出了事,誰負責?」
劉經理不說話。
「再說。」馮飛翻出團員簽字單,「取消自費點,全團一百個人,九十八個簽字同意,兩個沒簽的是沒帶筆,我替他們按的手印。」
「你替他們按手印?」
「開玩笑的。」馮飛笑,「那兩個是李大爺和老張,字不會寫,畫的圈。」
李大爺舉手:「我畫的圈,可圓了。」
第三條,暴雨改行程。
馮飛直接掏出三樣東西:氣象局黃色預警截圖、景區封路通知、博物館包場合同。
「預警是官方發的,封路是景區定的,博物館是我連夜談下來的。」馮飛說,「您要覺得備案不充分,我把氣象局電話給您,您問問他們下次能不能提前商量。」
劉經理被噎了一下。
「至於講解不正規。」馮飛說,「一百個人,沒一個睡著的,這算正規嗎?」
後排團員喊:「正規!比春晚小品還正規!」
一條一條,十八條,馮飛對答如流。
說到第十八條,燒烤請客疑似收買人心,馮飛樂了。
「劉經理。」他說,「那天燒烤,您吃了幾串?」
「……二十串。」
「啤酒喝了幾瓶?」
「……三瓶。」
「好吃嗎?」
「好吃。」劉經理說完,覺得不對,「好吃也不能……」
全車都笑了。
「行了。」吳總走過來,打斷兩人,「劉經理,別問了。」
「吳總,尾款……」
「尾款一分不扣。」吳總大手一揮,「回去走完流程,三天內打到帳上。」
劉經理急了:「可是問題清單……」
「清單我看了。」吳總說,「十八條,條條都被他懟回來了,你還想怎麼樣?」
「我……」
「這樣。」吳總轉向馮飛,「馮導,下一季度二百人的團建,你接不接?」
「接。」馮飛說。
「那不就結了。」吳總拍板,「劉經理,簽字。」
劉經理掏出筆,擰開,沒水。
他又擰,又沒水。
馮飛遞過去一支筆:「用我的。」
劉經理接過來,在結算單上簽字,簽到一半,停住。
「馮導。」他抬頭,「你這筆也有問題。」
全車安靜。
「筆芯是紅的,簽字得用黑的。」劉經理一本正經,「扣……」
全車:「扣什麼!」
劉經理笑了,這是三天來他第一次笑。
「扣一個五星好評。」他說,「現在就給。」
他掏出手機,當著全車的面,在旅行社的評價頁打了五顆星。
掌聲響起來。
馮飛把那張十八條清單要過來:「劉經理,這個送我,我裱起來掛牆上。」
「你敢。」劉經理說。
「開玩笑的。」馮飛把清單折好,「留著,下次團建,咱們一條一條對著改進。」
「還改進?」劉經理說,「你這是想讓我失業。」
全車大笑。
馮飛鬆了一口氣,後背全是汗。
這一關,過了。
晚上,馮飛單獨請劉經理吃了頓飯,賠罪。
兩杯啤酒下肚,劉經理話多了。
「馮導,跟你說實話。」劉經理說,「吳總讓我挑刺,是想壓價,尾款能扣一點是一點。」
「看出來了。」馮飛說。
「我沒想到。」劉經理苦笑,「十八條,一條沒壓成,你小子,比泥鰍還滑。」
「劉經理,您這是誇我還是罵我?」
「誇你。」劉經理舉杯,「下個季度的團,我親自跟,咱們好好合作。」
「合作愉快。」
兩隻杯子碰在一起,叮的一聲。
三天前還在記「待觀察」的人,現在主動敬酒。
馮飛想,這一杯,值回那十八條了。
中午,散團飯。
吳總端著酒杯,挨桌敬酒,敬到馮飛這一桌,單獨跟他碰了一杯。
「馮導,有句話我得說。」吳總說,「幹你們這行,我見過油的,見過滑的,沒見過你這樣的。」
「我哪樣?」
「實在。」吳總說,「該花的錢你花,該貼的錢你貼,不糊弄。」
馮飛苦笑:「吳總,您是不知道,我貼的每一分,心都在滴血。」
「滴血也貼,這就叫職業。」吳總一飲而盡,「下個季度的團,我讓劉經理直接跟你簽,不走招標了。」
「謝謝吳總。」
等吳總敬完酒回了主桌,馮飛找了個角落,給周曉打電話。
「尾款保住了。」他說,「十二萬,一分沒扣。」
「太好了。」周曉在電話那頭笑,「那你是不是該請我吃飯?」
「請,必須請。」馮飛說,「地方你挑,我買單。」
「這可是你說的。」
「我說的。」
掛了電話,馮飛靠在椅子上,長出一口氣。
三天,扛著運動相機全程錄像,肩膀腫得老高。
這是他準備的底氣,十八條問題,一條都別想賴掉。
他把三張存儲卡從相機裡退出來,一張一張貼上標籤:第一天、第二天、第三天。
第一條,遲到鐵規,有出發前一晚的群公告截圖,一百個人,全回了「收到」。
第三條,暴雨改行程,有早上六點給博物館打電話的通話記錄,還有八點半在大堂宣布改行程的整段錄像。
這些,上午在大巴上,已經一條一條放給劉經理看過了。
現在,卡可以收起來了。
他把三張卡塞進錢包夾層,跟導遊證放在一起。下個季度,說不定還用得上。
小炮湊過來:「飛哥,肩膀怎麼樣?」
「腫了。」馮飛齜牙,「你給我按按。」
小炮按了兩下,馮飛嗷嗷叫。
「輕點!」
「你這是肌肉勞損。」小炮說,「得歇。」
「歇不了。」馮飛看著窗外,「散團還有事,錦旗,橫幅,文旅局的人下午到。」
「這麼大陣仗?」
「嗯。」馮飛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肩膀,「走,去迎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