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馮飛是被手機震醒的。
景區的電話:「馮導,暴雨黃色預警,峽谷漂流段封路了,今天去不了。」
馮飛一下坐起來:「封到什麼時候?」
「看雨,估計得一整天。」
掛了電話,他走到窗前。
外面的雨像瓢潑的一樣,山都看不見了。
今天的行程是峽谷漂流,重頭戲,全團最期待的項目。
這下全泡湯了。
小炮頂著雞窩頭進來:「飛哥,咋辦?」
「啟動B計劃。」馮飛開始穿衣服,「通知各組長,八點半大堂集合,改去市博物館。」
「博物館?」小炮瞪眼,「那地方能裝下一百個人嗎?」
「包場。」馮飛說,「我昨天就問好了,團體票能打折,就是得加錢。」
「加多少?」
「門票差價加上漂流退票的手續費,八千。」
小炮倒吸一口涼氣:「八千,咱們貼?」
「咱們貼。」馮飛把小蜜蜂別在腰上,「總不能讓團員冒雨去漂流吧,那是漂流還是漂屍。」
「呸呸呸。」小炮說,「飛哥你這嘴,今天得管住。」
八點半,一百個人在大堂集合,怨聲載道。
「漂流去不了了?」
「我泳衣都穿好了!」
「退錢!」
馮飛拿起小蜜蜂,氣沉丹田。
「各位!」他喊,「峽谷今天打的是求生模式,雨太大,咱們換個地圖。」
「換哪?」
「市博物館,包場,外加非遺漆扇體驗,人人有份。」
人群安靜了一秒。
「漆扇是啥?」
「就是把扇子往顏料水裡一涮,拿出來就是藝術品。」馮飛說,「比漂流還刺激,漂流濕的是衣服,漆扇美的是朋友圈。」
有人笑了。
「那漂流的錢呢?」劉經理問。
「全退。」馮飛說,「一分不少,今天之內到帳。」
「博物館門票呢?」
「我請。」馮飛拍胸脯,「就當是老天爺請大家看雨,我請大家看文物。」
三輛大巴冒雨出發,直奔市區。
車上,馮飛開了直播。
「家人們,今天百人團第三天,暴雨,漂流泡湯,咱們轉戰博物館。」
彈幕飛起。
「主播今天打的是求生模式啊。」
「退錢!我要看漂流!」
「前排出售雨衣。」
馮飛看著彈幕,樂了:「退錢沒有,退雨衣有一件,誰要?」
他把一件多餘的雨衣舉起來,團員們笑。
李大爺坐在前排,正在跟雨衣搏鬥。
他的雨衣穿反了,拉鍊在背後,帽子扣在下巴上。
「大爺。」馮飛說,「您這雨衣,防側漏不防正面啊。」
李大爺理直氣壯:「我這是防背刺,遊戲裡都這麼穿。」
「遊戲裡也沒這麼穿的。」小炮說。
「你懂什麼。」李大爺把帽子正了正,「我這叫時尚,巴黎時裝周就缺我。」
全車笑翻,直播間彈幕刷滿「哈哈哈」。
到了博物館,一百個人包場,講解員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,看到這麼多人,腿都在抖。
「大、大家好,我是今天的講解員……」
講了五分鐘,後排已經開始打哈欠了。
馮飛一看不行,接過小姑娘的話筒。
「妹子,歇會兒,我來。」
他站在青銅器展櫃前,清清嗓子。
「各位,這件青銅鼎,商朝的,鎮館之寶。」
「它在當時,是幹什麼用的呢?煮肉的。」
「沒錯,就是一口鍋。」
「但是,是國王用的鍋,御用級別,煎炒烹炸,樣樣都行。」
團員們來了興趣。
「那這個呢?」有人指著玉器。
「這個玉璧。」馮飛說,「當年的硬通貨,拿著它,能換一百頭牛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,拿著它,警察叔叔請你喝茶。」
全場大笑,講解員小姑娘也笑了。
小炮也開了直播,對著兵馬俑展櫃,張口就來。
「家人們,這可是傳說中的手辦,秦朝限量版,一比一還原,現在市價……」
馮飛一腳踹過去:「什麼手辦,這是國寶!」
彈幕笑瘋了:「小炮導遊喜提國寶踹。」
「我錯了。」小炮揉著屁股,「我重新說,這是秦朝的,呃,天團,天團出道,兩千多年了還在營業。」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馮飛說,「下次再亂說,門票你貼。」
劉經理在後面聽著,在小本子上記:講解能力強,待觀察。
馮飛瞄到了,心想這本子遲早得被我沒收。
下午漆扇體驗,一百個人,一人一把白扇子。
老師傅演示了一遍:把扇子往顏料水裡一涮,拿出來,紋路天成。
「哇!」全場驚呼。
大家紛紛動手,場面一度失控。
顏料水濺得到處都是,有人的白襯衫變成了迷彩服。
劉經理做得最認真,涮了三次,拿出來一看,全場沉默。
他的扇子,一半紅一半綠,中間還有一坨黃的,像打翻的調色盤。
「劉經理。」有人憋著笑,「您這是,抽象派?」
劉經理看著扇子,半天,默默把它舉起來:「我宣佈,這是今天最有藝術感的作品。」
「誰投票?」
「我自己投。」劉經理說,「一票,勝出。」
全場笑到鼓掌。
馮飛也笑,笑著笑著,對講機響了。
是留在山裡的司機老王:「馮導,有個團員崴腳了,在觀景台下不來,雨大,車上不去。」
馮飛臉色一變:「誰?」
「老張,第七組的。」
李大爺的室友,昨晚一起買烤腸那位。
「等著,我馬上到。」
馮飛抓起雨衣就往外衝,小炮跟上。
雨大得像有人往天上潑水,山路濕滑。
觀景台離停車場還有八百米,車上不去,只能走上去。
「飛哥,我背吧。」小炮說。
「你背不動。」馮飛把雨衣一裹,「我來。」
他找到老張,老爺子坐在石頭上,腳踝腫了,疼得直咧嘴。
「大飛啊,給你添麻煩了。」
「說什麼呢。」馮飛蹲下,「上來,我背您下去。」
「你背得動嗎?」
「開玩笑。」馮飛說,「我當年打遊戲,鍵盤都按冒煙了,這點路,灑灑水。」
他背起老張,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下走。
雨水順著脖子往裡灌,鞋裡全是水。
小炮在前面探路,摔了一跤,爬起來繼續走。
「小炮,沒事吧?」
「沒事!」小炮抹了把臉,「飛哥,你穩住,我給你插眼……不是,我給你照路。」
手電筒的光在雨裡晃,兩個人,一老一小,深一腳淺一腳。
走到停車場,馮飛把老張放上車,自己差點跪下。
老王遞過來毛巾:「馮導,辛苦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馮飛喘著氣。
回程的車上,團員們知道了這事。
吳總走過來,拍了拍馮飛的肩膀。
「馮導。」吳總說,「這個導遊,我們認。」
「吳總,您這話說的。」馮飛擰著衣服上的水,「拿錢辦事,應該的。」
「拿錢辦事的人多了。」吳總說,「冒雨背人的,就你一個。」
車廂裡響起掌聲。
李大爺舉著他那把漆扇子,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。
「大飛。」李大爺說,「這把扇子送你,上面是我畫的太陽,雨天裡的太陽。」
馮飛接過來:「大爺,您這藝術細胞,我算是見識了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李大爺得意,「巴黎時裝周,缺我不行。」
全車大笑。
傍晚,雨停了,天邊掛起一道彩虹。
劉經理站在酒店門口,拍了張彩虹的照片,發了朋友圈。
配文只有兩個字:還行。
小炮截圖發給馮飛:「飛哥,劉經理說還行!」
馮飛看著那兩個字,笑了。
從「待觀察」到「還行」,這是劉經理字典裡的最高評價了。
晚上,馮飛算帳。
博物館門票差價加退票手續費,貼了八千。
八千塊,買一百個人不冒雨,買老張平安下山。
值。
他把帳記在本子上,合上,長出一口氣。
窗外,彩虹還沒散。
明天最後一天,結算,散團。
馮飛把小蜜蜂充上電,檢查了一遍。
不管劉經理扣那3分要說什麼,接著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