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輛大巴上了高速,馮飛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,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。
違約金一百二十萬,解約時扣了三十萬,缺口九十萬,分五期還,每期十八萬。
第一期到第四期已經轉出去了,累計還了七十二萬,還差最後十八萬。
這個百人企業團,總價四十萬,預計利潤十九萬。
利潤守得住,最後一期就有了;守不住,就得靠這幾天直播打賞補。
帳對上了,他吐出一口氣。
「各位,」他拿起小蜜蜂,「咱們這個團,一百個人,我先定個規矩。」
「分組。」他說,「十組,每組十個人,選個組長。」
「組長幹什麼?」有人問。
「報點。」馮飛說,「每天三個時間點,組長在群裡報人數,少一個,組長請全組喝水。」
全車笑了。
「那組名呢?」小炮在後排喊,「總不能叫一組二組吧,多沒排面。」
「自己起。」馮飛大手一揮,「起得響亮的,晚上加雞腿。」
車廂瞬間炸了。
「我們叫先鋒隊!」
「我們叫必勝隊!」
「我們叫……」一個大爺站起來,「夕陽紅戰隊!」
全車哄堂大笑。
李大爺舉著手,特別驕傲:「我們組平均年齡六十八,夕陽紅,怎麼了?」
「沒怎麼。」馮飛憋著笑,「口號呢?」
李大爺清清嗓子:「夕陽紅,紅彤彤,一路順風不迷路!」
「好!」全車鼓掌。
結果李大爺一激動,又喊了一遍:「一路順風不迷,路!」
車廂笑翻了,有人笑得直拍大腿。
馮飛也笑:「李大爺,您這口號自帶斷句,挺高級。」
正鬧著,車門口上來一個穿襯衫的男人,手裡拿著秒表。
「我是這次團建的行政負責人,我姓劉。」劉經理推了推眼鏡,「馮導,我先確認一下行程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第一天峽谷棧道,全程四公里,預計兩小時。」劉經理看著秒表,「我想精確到分鐘,每個節點的時間表有嗎?」
馮飛從包裡掏出一張表,雙手遞上。
劉經理一看,愣了。
表上寫著:8:00集合開團,8:30上車補給,10:00到達戰場,10:15分路推進,12:00中場休息回血,13:30下半場開打,15:30集合讀秒,16:00返程。
「這……」劉經理指著表,「回血是什麼意思?」
「吃飯。」馮飛說。
「讀秒呢?」
「點名。」
劉經理沉默了三秒:「你們旅行社,平時都這麼說話嗎?」
「我們這叫戰術術語。」馮飛一本正經,「顯得專業。」
後排有人小聲說:「劉經理,他以前是電競主播,說話就這樣。」
劉經理點點頭,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馮飛眼尖,瞄到那一筆寫的是:導遊說話像網吧老闆,待觀察。
他差點笑出聲。
車隊開了兩個小時,到了峽谷景區門口。
一百個人下車,黑壓壓一片,景區門口賣烤腸的大媽都看呆了。
「乖乖。」大媽說,「這是來打仗的吧?」
「大媽好眼力。」馮飛說,「我們就是來打仗的,峽谷爭奪戰。」
分組進山,十個組長舉著小旗子,場面相當壯觀。
馮飛在對講機裡指揮:「各組注意,跟著組長走,別掉隊,掉隊的自己買門票回來。」
「收到!」對講機裡一片回應。
走了半小時,對講機響了。
「飛哥飛哥,C組呼叫。」小炮的聲音,「我們這條路好像不太對。」
「你們在哪?」
「有個岔路,我們走了左邊,現在前面是片工地。」
馮飛翻白眼:「地圖上標的是右邊,你抄什麼野區?」
「我以為左邊近……」
「近什麼近,那是員工通道。」馮飛說,「原路返回,回集合點補給,現在,立刻。」
「收到……」小炮灰溜溜的。
旁邊的團員笑:「小炮導遊,你這屬於帶團翻車啊。」
小炮嘴硬:「這叫戰術偵查,先探個路。」
「探得挺好。」馮飛在對講機裡補刀,「下次探路記得帶上腦子。」
全頻道都笑了。
中午吃飯,劉經理又找上來了。
「馮導,下午的玻璃棧道自費項目,我想確認一下人數。」
馮飛看了看時間,又看了看隊伍的行進速度。
上午C組一折騰,全團慢了四十分鐘。
下午要是再去玻璃棧道,返程肯定天黑,山路不好走。
他當機立斷:「劉經理,玻璃棧道我建議取消。」
「取消?」劉經理皺眉,「合同裡寫了這個自費點。」
「合同寫的是自願參加。」馮飛說,「現在的問題是時間不夠,去了就得摸黑下山,安全第一。」
「那自費項目的體驗……」
「我補一個。」馮飛指著不遠處的觀景台,「那個觀景台免費,視野比玻璃棧道還好,我親自講解,講滿四十分鐘,講到大家不想走為止。」
劉經理還想說什麼,旁邊幾個團員先喊起來了。
「免費的好!」
「玻璃棧道我恐高,正不想去呢!」
「馮導講解比什麼都值!」
劉經理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馮飛心裡默默算了一下:玻璃棧道一個人頭他能拿二十塊佣金,一百個人,兩千塊,沒了。
兩千塊,買全團準時下山,值。
下午觀景台,馮飛火力全開。
「各位請看,左邊這條峽谷,看到沒有,像不像一條大龍盤在這裡?」
「像!」
「右邊那個山頭,圓滾滾的,那是咱們今天的經濟,一會兒合影都站那兒,沾點財氣。」
團員們笑著拍照。
李大爺舉著手機,拍了半天,回頭問:「大飛,這照片怎麼全是霧啊?」
馮飛一看,李大爺鏡頭蓋沒摘。
「大爺。」馮飛說,「您這是拍的抽象派,挺高級。」
李大爺美滋滋:「我就說我有藝術細胞。」
四點半,全團準時集合,一個不少。
馮飛拿著秒表,對劉經理晃了晃:「劉經理,分秒不差。」
劉經理看了看自己的秒表,沒說話,在小本子上又記了一筆。
馮飛瞄到一眼:時間觀念強,待觀察。
他心想,這劉經理是來團建的還是來當評委的。
晚上回酒店,查房。
九點半,十個組長報點,九個組齊了,第七組少兩個人。
「誰沒回?」馮飛問。
「李大爺和老張。」組長說,「說下樓買烤腸,半小時了。」
馮飛眼前一黑。
酒店一共六層,李大爺能在酒店裡走丟,這是什麼級別的路痴。
「小炮,跟我走,撈人。」
兩人在酒店大堂轉了一圈,沒人。又去後門小賣部,果然,李大爺和老張一人拿著兩根烤腸,站在路口研究方向。
「大爺。」馮飛走過去,「酒店在那邊。」
李大爺一回頭,理直氣壯:「我們知道,我們這是飯後消食,多走兩步。」
「消食消到馬路對面去了?」
「那不是走著走著,腸就把我們帶過來了嗎。」李大爺咬了一口烤腸,「這腸真香,大飛你要不要來一根?」
馮飛哭笑不得,買了兩根烤腸,把兩位大爺領了回去。
路上他給李大爺戴上個定位手環,美其名曰「戰隊裝備」。
「這啥啊?」李大爺問。
「插眼。」馮飛說,「以後您在哪,我這全圖都看得見。」
李大爺戴上,還挺得意:「高科技,我成電子競技選手了。」
晚上十點,團建大群裡,劉經理發了一條消息。
「今天的團建,我打7分。」
群裡安靜了三秒。
「扣的3分,明天說。」
馮飛盯著這條消息,看了半天。
小炮湊過來:「飛哥,這劉經理什麼意思啊?」
「話裡有話。」馮飛把手機一扣,「明天,硬仗。」
窗外,山裡的夜靜悄悄的。
馮飛把明天的計劃又捋了一遍,對抗賽流程、備用方案、急救包位置。
一百個人,十九萬利潤,最後十八萬欠款。
這一戰,只能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