企業考察,來了三個人。
為首的,姓劉,劉經理。
四十歲,黑西裝,黑框眼鏡,笑容很淡。
「馮先生,」他說,「久仰。」
「劉經理,客氣。」馮飛說。
「網上那些事,我們都看了。」劉經理說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,」劉經理說,「我們覺得,被五十個人同時維護的導遊,差不到哪去。」
陳姐在旁邊,鬆了口氣。
考察了一天。
看門店,看帳本,看行程單。
劉經理問得很細。
看到《戰績面板》,他愣了一下。
「這個經濟,是什麼意思?」
周曉的臉,紅了。
「是,」她小聲說,「收入的意思。」
「陣亡呢?」
「是,」周曉的聲音更小了,「支出的意思。」
劉經理看向馮飛。
「你們旅行社,挺有意思。」
「見笑了。」馮飛說。
「一百人,你們接得住嗎?」
「接得住。」馮飛說。
「一百人,」劉經理說,「也就是,二十個李大爺的量?」
馮飛愣了一下。
「劉經理,你怎麼知道李大爺?」
「視頻裡看到的。」劉經理說,「路痴,但不瞎,那位。」
眾人笑。
「三天兩夜,團建加旅遊。」劉經理說。
「沒問題。」
「預算,」劉經理說,「人均四千,總價四十萬。」
周曉快速心算。
大巴三輛,住宿,餐飲,門票,保險,團建道具。
成本,二十一萬。
利潤,十九萬。
她對馮飛點點頭。
「但有個條件。」劉經理說。
「您說。」
「對賭。」劉經理說,「滿意度低於百分之九十五,扣百分之二十尾款。」
會議室安靜了。
百分之二十,就是八萬。
「劉經理,」陳姐說,「這條件,有點狠。」
「狠嗎?」劉經理說,「你們要是有信心,就不狠。」
他看向馮飛。
「馮先生,敢接嗎?」
「百分之十。」馮飛說。
「什麼?」
「扣百分之十。」馮飛說,「百分之二十,我心臟受不了。」
劉經理笑了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百分之十,四萬。」
「成交。」馮飛說。
「還有,」馮飛說,「我也有個條件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尾款,」馮飛說,「不能壓超過一個月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,」馮飛說,「我要還債。」
「欠多少?」
「十八萬。」馮飛說,「一分,不能少。」
劉經理看著他,很久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一個月,一天不多。」
「說定了。」馮飛說。
周曉在旁邊,快速記下。
「尾款期限,一個月。」她小聲重複。
「記清楚了。」她說,「這筆錢,救命。」
「周曉,」馮飛小聲說,「這筆尾款,盯緊了。」
「放心。」周曉說,「跑不了。」
合同簽了。
一百人,三天兩夜,企業團建。
預計利潤,十九萬。
簽完字,劉經理握著馮飛的手。
「馮先生,」他說,「我聽說,你們上過熱搜。」
「上過。」馮飛說,「第十。」
「怕嗎?」
「怕。」馮飛說,「但怕,也得上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,」馮飛說,「缺口,還剩十八萬。」
劉經理愣了一下,大笑。
「有意思。」他說,「那我就等著,看你怎麼填上這十八萬。」
簽約當天,劉經理參觀了工作室。
看到白板上的「缺口,十八萬」,他拍照,發給老闆。
老闆秒回。
「這導遊,有點意思。」
「怎麼有意思?」
「欠著債,還敢接百人團。」老闆說,「要麼是瘋子,要麼是,有本事。」
「你覺得呢?」
「我覺得,」劉經理說,「是後者。」
簽完合同,錢大富變戲法似的,掏出一瓶香檳。
「錢哥,」馮飛說,「你哪來的?」
「十箱水裡,混的。」錢大富說。
「水裡混香檳?」
「對。」錢大富說,「驚喜。」
「開。」陳姐說,「今天,必須開。」
「砰。」
香檳開了,泡沫噴了小炮一臉。
「錢哥,」小炮抹著臉,「你這是,驚嚇。」
「驚嚇,也是驚。」錢大富說。
眾人笑。
「各位,」陳姐舉杯,「敬百人團。」
「敬百人團。」
送走企業方,工作室開會。
「各位,」陳姐說,「決勝團,成立。」
「一百人,分十組。」
「孫哥,你帶三組。」
「我?」孫哥說,「我都快退休了。」
「退什麼休。」陳姐說,「你壓陣,我才放心。」
「小炮,你跟隊。」
「保證不闖禍。」小炮說。
「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。」眾人齊聲。
小炮撓頭。
「阿凱,」馮飛說,「直播那邊,交給你。」
「放心。」阿凱說,「掉線了我負責。」
「周曉,」馮飛說,「帳,還是你管。」
「嗯。」周曉點頭,「一分,都不會錯。」
「錢哥,」馮飛看向錢大富,「你呢?」
「我贊助十箱水。」錢大富說,「上次是橫幅,這次是水。」
「下次呢?」
「下次,」錢大富說,「贊助我這個人。」
分組會上,周曉把一百人的名單,攤開。
「分十組。」她說,「每組十人。」
分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「大飛,」她說,「有五對重名。」
「又是王建軍?」
「對。」周曉說,「還有兩個李娜,三個張偉。」
小炮主動舉手。
「分組表,我來核對。」
「你?」陳姐斜他一眼,「上次核對,核成什麼樣了?」
「上次是上次。」小炮說,「這次,我一個一個打電話。」
「行。」陳姐說,「再出錯,扣錢。」
「保證。」小炮說。
孫哥那邊,拿出了壓箱底的方案。
「我有個老法子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法子?」
「到時候,你們就知道了。」孫哥賣關子。
「孫哥,」馮飛說,「你這是,吊胃口。」
「對。」孫哥說,「胃口吊起來,團,才好帶。」
簽約第二天,馮飛帶小炮,去場地踩點。
地方很大,設施很全。
但小炮發現一個問題。
「師父,」他說,「這塊地,不平。」
「哪不平?」
「那邊。」小炮指著,「有個坑。」
馮飛過去看,果然。
「找場地經理。」他說,「填上。」
「填不上怎麼辦?」
「換場地。」馮飛說,「安全第一。」
場地經理來了,滿口答應,三天內填平。
「師父,」小炮說,「你這眼睛,夠毒。」
「帶團,」馮飛說,「眼睛不毒,怎麼行。」
臨走,劉經理加了馮飛微信。
「馮先生,」他說,「我看好你。」
「謝謝劉經理。」
「別謝。」劉經理說,「用滿意度,說話。」
「一定。」馮飛說。
散會。
深夜,馮飛把第四期十八萬,轉給了星耀。
累計已還,七十二萬。缺口,十八萬。
他把截圖發給陳姐,陳姐只回了一句:「百人團,必勝。」
周曉連夜做百人團執行手冊。
五十頁。
小炮翻了翻,咋舌。
「周曉,」他說,「這比我畢業論文,還長。」
「你畢業論文,多少頁?」
「二十頁。」小炮說,「還有一半,是抄的。」
「抄的?」周曉瞪他。
「借鑑。」小炮改口,「借鑑。」
出發前一天,動員會。
馮飛只說了三句話。
「第一,分組表,背熟。」
「第二,安全第一。」
「第三,」他頓了頓,「滿意度,九十五。」
「一分,不能少。」
「聽清楚了?」
「聽清楚了。」眾人齊聲。
「散會。」
沒有雞湯,沒有口號。
但每個人,心裡都繃著一根弦。
這根弦,叫,十八萬。
動員會散了,陳姐把馮飛,單獨留下。
「大飛,」她說,「這是旅行社,最大的一單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只許成功。」陳姐說,「不許失敗。」
「陳姐,」馮飛說,「你這是,給我壓力。」
「對。」陳姐說,「就是壓力。」
「沒有壓力,」她說,「你小子,要飄。」
「我飄了嗎?」
「還沒。」陳姐說,「但快了。」
馮飛笑。
「放心。」他說,「我恐高。」
「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。」陳姐說。
「上次是上次。」馮飛說,「這次,我帶著一百個人。」
「一百個人,」他說,「一個,都不能掉隊。」
陳姐看著他,很久。
「去吧。」她說。
「明天,我等你們的好消息。」
夜,深了。
工作室的燈,還亮著。
周曉在核對分組表,小炮在打電話,孫哥在看方案。
每個人,都在為明天,準備著。
馮飛走過去,一個一個,看他們。
周曉頭也沒抬:「分組表第三版了,這次一個重名都沒漏。」
馮飛沒說話,把每個人桌上的涼茶,換成了熱的。
回到出租屋,已經十一點。
冰箱上那張解約函還貼著,邊角捲得更厲害了。
他沒撕。
媽媽發來一條語音:「小飛,明天出團,穿厚點,山裡冷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還差多少?」
馮飛想了想,回:「最後一期。」
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,又來一條:「那就好。人別累壞了。」
他把手機扣在桌上,定了五點的鬧鐘。
明天,百人團,開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