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師函上的七天,到了。
星耀真把起訴狀遞了上去。
陳姐的律師朋友只讓周曉做了一件事:把三期轉帳憑證和還款計劃,一張一張附上。
訴前調解那天,調解員翻完憑證,問星耀的律師:「人家一期沒落,你們告什麼?」
第二天,星耀撤訴。
趙總要的「七天,坐到我面前」,最後坐到調解室裡的,是他自己的律師。
風波過去,算帳。
周曉把帳本攤開,滿滿三頁。
還做了個PPT。
標題:《第一季度戰績面板》。
「各位,」她說,「盤點大會,開始。」
「先說經濟。」
眾人笑。
「笑什麼。」周曉說,「收入,就叫經濟。」
「支出呢?」
「支出,」周曉說,「叫陣亡。」
「那退訂呢?」
「退訂,」周曉說,「叫被單殺。」
全場笑翻。
「行了,」陳姐說,「說正事。」
「先說收入。」周曉翻到第一頁。
「贊助,雷火外設,八萬。」
「主題團,五十人,利潤三萬。」
「春節加開小團,兩期,利潤兩萬。」
「直播打賞,到賬五萬。」
「合計,十八萬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加上之前還的三期,五十四萬。」
「一共,七十二萬。」
會議室安靜了。
「七十二萬。」孫哥說,「夠一期了。」
「對。」周曉說,「轉了這一期,缺口,還剩十八萬。」
眾人看向馮飛。
馮飛沒說話,翻著帳本。
翻到一半,他停住。
「周曉,」他說,「這筆兩萬,怎麼記了兩次?」
周曉湊過去看。
臉,紅了。
「我……我複製粘貼,忘了刪。」
「那帳本上的合計是?」
「二十萬。」周曉小聲說。
會議室,死一般的安靜。
小炮第一個笑出聲。
「哈哈哈,計調也有今天。」
「笑什麼笑。」周曉瞪他,「再算一遍。」
重算。
贊助八萬,對。
主題團三萬,對。
小團兩萬,對。
打賞五萬,對。
「所以帳本多記了一筆小團,」馮飛說,「刪掉,才對得上十八萬。」
「嗯。」周曉點頭,「PPT是對的,帳本抄錯了。虛驚一場。」
眾人長出一口氣。
「周曉,」孫哥說,「我們那時候,算盤打錯,是要扣工錢的。」
「孫哥,現在是電腦。」小炮說。
「電腦打錯,也扣。」孫哥說。
周曉吐吐舌頭。
「繼續。」她說,「說陣亡。」
「退訂二十一人,定金退了一萬零五百。」
「定金本來就是客人的,沒算進收入。」周曉說,「但那三個團的利潤,少了一萬二。」
「備用車和熱飲,主題團的利潤裡已經扣過了,不重複算。」
「陳姐,」馮飛說,「備案加急那兩千,記我賬上,沒忘吧?」
「沒忘。」陳姐說,「等百人團回來再扣,一分都不會少。」
「這些,」周曉說,「都是代價,得認。」
「認。」馮飛說,「不認,也得認。」
「所以帳上,實打實,十八萬。」
馮飛點頭。
「轉吧。」他說,「第四期,十八萬。」
「明天轉?」周曉問。
「明天。」馮飛說,「今天,讓錢在帳上,再待一晚。」
「為啥?」
「因為,」馮飛說,「這是它最後一晚當富翁了。」
全場笑。
笑完,陳姐開口。
「各位,」她說,「十八萬轉出去,帳上就空了。」
「這個月工資,靠下個團。」
「下個團,就是那家企業。」
「一百人。」
「成了,缺口十八萬,一把覆蓋。」
「不成……」
她沒說下去。
但大家都懂。
不成,就得再熬。
「不會不成的。」馮飛說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,」馮飛說,「張大媽說了,她還要再報一團。」
「大媽報團,跟企業有啥關係?」
「沒關係。」馮飛說,「但大媽都信我,企業憑啥不信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陳姐忽然說。
她從包裡,掏出幾個紅包。
「本輪,經濟達標。」她說,「一人一個。」
「哇。」小炮第一個搶。
打開一看,最小。
「陳姐,」他說,「為什麼我的,最小?」
「因為,」陳姐說,「你扣得最多。」
「錯版表,兩百。」
「海報重印,一百。」
「加起來,三百。」
小炮算了算。
「那我這紅包,」他說,「還倒貼一百?」
「對。」陳姐說,「知足吧。」
眾人笑。
周曉的紅包,最大。
「為什麼周曉最大?」小炮不服。
「因為,」陳姐說,「帳,是她算的。」
「沒有她,」她說,「咱們連多少錢,都不知道。」
周曉抱著紅包,笑。
「謝謝陳姐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陳姐說,「應得的。」
分完紅包,馮飛站起來。
「各位,」他說,「我立個目標。」
「什麼目標?」
「百人團,滿意度,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」他說,「一分,不能少。」
「為什麼是九十五?」
「因為,」馮飛說,「對賭線,就是九十五。」
「低了,扣四萬。」
「四萬,」小炮咋舌,「夠我吃多少鍵盤。」
「你還想著吃鍵盤。」眾人齊聲。
小炮撓頭。
「各位,」馮飛正色,「這四萬,是咱們的,血汗錢。」
「一分,都不能扣。」
「明白。」眾人齊聲。
「散會之後,」馮飛說,「小炮,你跟我去踩點。」
「孫哥,你出方案。」
「周曉,你做分組表。」
「阿凱,直播預熱。」
「陳姐,」他看向陳姐,「你坐鎮。」
「行。」陳姐說,「我坐鎮。」
「都聽清楚了?」
「聽清楚了。」
散會。
周曉還做了張年度帳表。
把開年到現在的還款,畫成曲線。
「各位,」她指著屏幕,「看,像不像峽谷地形?」
眾人看過去。
還真像。
有高峰,有低谷,有斷崖。
「這斷崖,」小炮指著一處,「是哪?」
「是掉馬那週。」周曉說,「收入,掉了。」
「那這個高峰呢?」
「是主題團。」周曉說,「最高點。」
「有意思。」孫哥說,「欠債,還能欠出地形來。」
「孫哥,」馮飛說,「你當年,要是有人給你畫這個,是不是,不至於輸那麼慘?」
孫哥沉默了幾秒。
「是。」他說,「我那時候,全靠腦子記。」
「記著記著,就亂了。」
「所以,」他看向周曉,「周曉,你這個,很重要。」
周曉不好意思地笑。
「孫哥,過獎了。」
正說著,錢大富來了。
他搬了台新電腦。
「大飛,」他說,「工作室那台,太舊了,換新的。」
「錢哥,」馮飛說,「這個,我不能收。」
「一台電腦,又不是五十萬。」錢大富說。
「那也不行。」馮飛說,「規矩,就是規矩。」
「什麼規矩?」
「不借錢,不收大件。」馮飛說,「小件,可以考慮。」
「什麼算小件?」
「比如,」馮飛說,「十箱水。」
錢大富樂了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下次,給你搬十箱水。」
「一言為定。」馮飛說。
錢大富走後,小炮小聲說。
「師父,」他說,「十箱水,你真要啊?」
「要。」馮飛說,「說出去的話,潑出去的水。」
「那是十箱水,」小炮說,「不是潑出去的水。」
「都一樣。」馮飛說,「反正,都是水。」
周曉留下來,重新核對帳本。
核到第三遍,確認無誤。
十八萬,一分不少。
馮飛也沒走,陪她對。
「大飛,」周曉忽然說,「帳,對上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人,」她小聲說,「也齊了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笑完,又都低頭,看帳本。
轉賬前夜,馮飛把信息,對了三遍。
收款人:星耀互娛。
金額:十八萬。
備註:第四期。
「大飛,」周曉在旁邊笑,「你都對三遍了。」
「三遍,」馮飛說,「不夠。」
「那幾遍夠?」
「八遍。」馮飛說,「湊個吉利數。」
「你這是,強迫症。」周曉說。
「我這是,」馮飛說,「窮怕了。」
「這話,」周曉說,「你說過了。」
「說過,也得再說。」馮飛說,「印象深刻。」
兩人笑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。
明天,這十八萬,就要飛去星耀。
而缺口,只剩十八萬。
盤點會後,陳姐宣布下月計劃。
「百人團之外,」她說,「再開一期,峽谷團二期。」
「之前退掉的十二個名額,」她說,「重新招。」
小炮自告奮勇。
「二期領隊,我來。」
「你?」陳姐看著他,「行嗎?」
「行。」小炮說,「這次,我一個一個打電話核對。」
「再錯呢?」
「再錯,」小炮說,「我直播吃鍵盤。」
「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。」眾人齊聲。
小炮撓頭。
「這次,」他說,「是真的。」
深夜,人都走了。
馮飛私下跟周曉說。
「周曉,」他說,「百人團結束,我想給我媽,打個電話。」
「報喜?」
「嗯。」馮飛說,「告訴她,還剩多少,我自己能行。」
「阿姨,」周曉說,「會高興的。」
「希望吧。」馮飛說。
他看著窗外。
月亮,很圓。
像一張,還了一半的,欠條。
不,像一張,快還完的,欠條。
周曉把曲線圖,打印出來。
貼在白板上。
最顯眼的位置。
「大飛,」她說,「每天看一眼。」
「看什麼?」
「看,」周曉說,「咱們是怎麼,從谷底,爬上來的。」
「谷底在哪?」
「在這。」周曉指著斷崖處,「掉馬那週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,」周曉的手,移到曲線末端,「在爬坡。」
「坡頂,是多少?」
「坡頂,」周曉說,「是零。」
「缺口為零。」
兩人看著那張圖,很久。
沒說話。
但心裡,都憋著一股勁。
周曉把筆帽,扣上。
「帳本,」她說,「鎖好了。」
「鑰匙呢?」
「在我這。」她晃了晃,「誰也偷不走。」
「包括我?」
「包括你。」周曉說,「特別是你。」
兩人笑。
勝利,在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