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行程是重頭戲。
線下觀看《峽谷爭鋒》春季賽。
場館很大,能坐三千人。
張大媽一進門,問了個問題。
「大飛,」她說,「這些選手,是不是都不出門?」
「訓練忙。」馮飛說。
「那他們曬太陽嗎?」
「大媽,」馮飛說,「他們曬的是,勝利的光。」
張大媽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李大爺關心的是座位。
「有靠背嗎?」
「有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李大爺坐下,「我這老腰,經不起折騰。」
五十個團客,坐在一起,橫幅一拉。
「大富公司,峽谷見。」
旁邊戰隊的粉絲都看過來。
比賽開始。
打到第十五分鐘,馮飛沒忍住。
「這波,」他小聲說,「打野該反蹲了。」
旁邊一個真粉絲聽到了,轉頭。
「兄弟,」他說,「你解說得比官方好。」
「瞎說的。」馮飛說。
「別謙虛。」粉絲說,「你以前,是不是解說過?」
馮飛沒接話。
他盯著大屏幕,手心,出汗了。
比賽打到中場休息,大屏幕開始抽觀眾。
鏡頭掃過觀眾席。
掃到一半,停住了。
停在馮飛臉上。
全場三千人,看著大屏幕。
大屏幕上,是馮飛。
一秒,兩秒。
有人站起來。
「飛皇。」
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接著,更多人站起來。
「飛皇。真是飛皇。」
「國服第一打野。」
「他不是退役了嗎?」
主持人也認出來了,舉著話筒過來。
「這位觀眾,」他說,「你好像,有點眼熟。」
馮飛想躲,躲不掉。
三千雙眼睛看著他。
「我是,」他站起來,「前主播,飛皇。」
「現在,是導遊。」
全場,炸了。
團客們,齊刷刷看向馮飛。
張大媽拽著他的袖子。
「大飛,」她說,「飛皇,是皇帝嗎?」
「大媽,」馮飛說,「是網名。」
「那你是嗎?」
馮飛張了張嘴。
「是。」他說。
李大爺湊過來。
「大飛,你真是主播啊?」
「以前是。」馮飛說。
「那你還認我這個幹孫子不?」
全團都笑了,但笑聲裡,有點不一樣了。
年輕團客圍上來要簽名。
陳姐在旁邊喊。
「旗是公家的,簽本子上。」
「本子也行。」大家說。
張大媽沒要簽名,她要合影。
拍完,發朋友圈。
文案:「和皇帝合影了。」
底下評論笑翻。
李大爺淡定得很。
「皇帝輪流做。」他說,「明年到我家。」
當晚,視頻傳遍全網。
阿凱連夜剪的,標題:飛皇帶團,現場被認出。
一夜,五十萬贊。
過氣主播帶團被認出,熱搜第十。
評論區炸了。
「飛皇去當導遊了?」
「真的假的。」
「欠了一屁股債吧,我聽說。」
陳姐的電話被打爆。
第二天,文旅局來人。
有人舉報,無證帶團,強制購物。
大飛亮出導遊證。
地接社拿出自願確認書,一張不少。
查了半天,沒毛病。
但約談,還是約談了。
約談前夜,陳姐和大飛,把材料翻出來。
導遊證,旅行社資質,自願確認書存根,行程單。
一張一張,對。
對到凌晨兩點。
「陳姐,」馮飛說,「你去睡吧。」
「睡什麼。」陳姐說,「明天要是過不了,咱倆一起睡大街。」
「那也行。」馮飛說,「大街上,涼快。」
陳姐被氣笑了。
「你呀,」她說,「心真大。」
第二天,約談。
負責人語重心長。
「小馮啊,」他說,「你們現在是輿論焦點,注意影響。」
「是。」馮飛說,「一定注意。」
陳姐從文旅局出來,臉色鐵青。
「大飛,」她說,「我答應過保密,沒想到會爆成這樣。」
她手裡捏著那張約談通知,紙角都被捏皺了。
「陳姐,對不起。」
「對不起有用,要警察幹嘛。」陳姐說,「現在說說,怎麼辦。」
更糟的在後面。
輿論發酵,已報名的後續三個團,有人退訂。
周曉一個個打電話挽留。
挽回三個。
還是退了二十一個。
定金退了一萬零五百。
預計利潤,蒸發一萬二。
那是三個團加起來的利潤。
馮飛看著退訂名單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。
看到最後,他把名單放下。
「退吧。」他說,「強扭的瓜不甜。」
「但咱們的瓜,」小炮說,「是甜的啊。」
「那也得人家願意吃。」馮飛說。
回程車上,安靜了三分鐘。
然後,年輕人憋不住了。
「大飛哥,你年薪多少?」
「商業機密。」馮飛說。
「你認識若風嗎?」
「不認識。」馮飛說,「但我認識孫哥。」
「孫哥是誰?」
「我們團,鎮團之寶。」馮飛說。
孫哥在前排,咳嗽了一聲。
「別聽他瞎說。」他說,「我就是個,帶團的。」
「孫哥是導遊。」小炮糾正,「二十年那種。」
「二十年。」年輕人咋舌,「那得帶過多少人。」
「不多。」孫哥說,「也就,幾萬人。」
車廂響起掌聲。
陳姐接到第一個退訂電話,是在服務區。
對方很客氣。
「陳老闆,不是不信你們,是家裡老人,看了網上的消息,不放心。」
「理解。」陳姐說,「定金,全退。」
掛了電話,她看著窗外,很久。
阿凱剪視頻,剪到半夜。
他發現一段素材。
大飛在車上,給暈車的團客,遞暈車藥。
還有一段。
大飛背著老團客的包,爬台階。
「這兩段,」阿凱自言自語,「得留著。」
「以後,說不定有用。」
他不知道,這兩段,後來真的有用。
熱搜第十,當晚,馮飛接到媽媽的電話。
「小飛,」媽媽說,「熱搜上那個,是你嗎?」
「媽,是我。」
「他們說,你欠了很多錢?」
馮飛沉默了幾秒。
「媽,欠了一點。」
「一點是多少?」
「能還上的數。」馮飛說。
電話那頭,安靜了。
「小飛,」媽媽說,「媽不懂你們年輕人的事。」
「媽只問一句,身體,吃得消嗎?」
「吃得消。」馮飛說,「好著呢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媽媽說,「錢,慢慢還。」
「人,別累壞了。」
「嗯。」馮飛說。
掛了電話,他在陽台,站了很久。
小炮走過來,遞了支煙。
「師父,抽嗎?」
「不抽。」馮飛說,「我媽聞到,會罵。」
「她又不在。」
「在不在,」馮飛說,「她鼻子,比狗還靈。」
小炮笑。
笑完,他小聲說。
「師父,阿姨那邊,要幫忙瞞著嗎?」
「瞞什麼?」
「一百二十萬的事。」
「瞞著。」馮飛說,「她知道了,睡不著。」
「嗯。」小炮點頭,「我嘴嚴。」
陳姐那邊,連夜寫情況說明。
寫完,發給文旅局。
還抄送了一份,給地接社。
「以防萬一。」她說。
周曉問。
「陳姐,萬一什麼?」
「萬一,」陳姐說,「有人落井下石。」
她沒說錯。
後來,真的有人,試了。
深夜,工作室。
只有周曉還在。
「大飛,」她說,「熱搜,我看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」馮飛說,「掉馬而已,又不是掉線。」
「還能開玩笑,看來真沒事。」周曉笑,眼睛有點紅。
她把一杯熱水推過去。
「喝點。」
「謝了。」
門開了,孫哥進來。
手裡拎著一包茶葉。
「壓壓驚。」他說。
「孫哥,」馮飛說,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路過。」孫哥說,「順便看看,你小子垮了沒。」
「垮不了。」馮飛說,「我血厚。」
孫哥把茶葉放下,走了。
兩人沒再說話。
窗外,熱搜還在第十,往上爬。
熱搜第十,評論區,有人扒出了更多。
「飛皇當年,年入千萬。」
「現在帶團,一個月幾千?」
「這落差,嘖嘖。」
阿凱看不下去了,在評論區回。
「落差怎麼了。」
「靠自己雙手,不丟人。」
有人附和,有人嘲諷。
阿凱一條一條回,回了兩百多條。
「凱哥,」馮飛打電話,「別回了。」
「我忍不住。」
「忍不住,也得忍。」馮飛說,「他們是拿錢發帖,你是拿命回帖。」
「不划算。」
阿凱沉默了幾秒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聽你的。」
「但大飛,」他說,「你記住,兄弟們,都在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馮飛說。
那一晚,很多人沒睡。
阿凱在剪視頻,周曉在回私信,陳姐在寫材料。
而馮飛,站在陽台,看著熱搜,一點一點,往上爬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頭。
Lily姐看著手機,笑了。
她撥通一個號碼。
「趙總,」她說,「魚,上鉤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