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的一天,馮飛接到一個陌生電話。
「是馮飛,馮領隊嗎?」
「我是,你哪位?」
「我是大洋旅行社的人事經理,我姓劉。」對方說,「想約你,聊聊。」
大洋旅行社。
本市最大的旅行社。
也是當初惡意舉報他的那家。
馮飛握著手機,沒說話。
「馮領隊,」劉經理說,「我們趙總,很欣賞你。想請你過來,聊聊合作。」
「哪個趙總?」
「我們大洋的趙總。」劉經理說,「跟星耀那個趙總,可不是一個人。」
馮飛笑了。
「劉經理,我跟大洋,好像沒什麼合作可聊的。」
「有。」劉經理說,「這樣,明天下午三點,市中心那家茶樓,我請你喝茶,面談。」
「行。」馮飛說,「面談就面談。」
他倒要看看,大洋葫蘆裡,賣的什麼藥。
第二天下午,茶樓。
劉經理四十多歲,西裝革履,笑容可掬。
「馮領隊,久仰。」他遞上名片,「大洋旅行社,人事經理,劉洋。」
「劉經理好。」馮飛接過名片。
「開門見山。」劉經理說,「我們想請你,加入大洋。」
「加入大洋?」
「對。」劉經理說,「職位,領隊部副經理。底薪,是你現在的三倍。還有簽字費,十萬,一次性到賬。」
馮飛端起茶杯,吹了吹。
三倍底薪,十萬簽字費。
這條件,夠狠。
「劉經理,」他說,「我能問問,為什麼是我嗎?」
「因為你是人才。」劉經理說,「你的港澳團,我們聽說了,零投訴,好評率百分之百。你的直播,我們也看了,人氣很高。這樣的人才,在山海那種小旅行社,屈才了。」
「山海是不大。」馮飛說,「但待得挺舒服的。」
「舒服,能當飯吃嗎?」劉經理說,「馮領隊,我聽說,你欠著星耀的錢,五十四萬,對吧?律師函,都寄到店裡去了。」
馮飛的手,頓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「這行,沒有不透風的牆。」劉經理說,「你來大洋,這五十四萬,我們幫你想辦法。跟星耀那邊,我們去談,談個更好的條件。你呢,就安心帶團,安心掙錢。」
「條件呢?」馮飛問,「天上,不會掉餡餅。」
「條件很簡單。」劉經理說,「你來大洋,『大飛團』這個品牌,歸大洋。你以後,就是大洋的人了。」
馮飛放下茶杯。
明白了。
三倍底薪,十萬簽字費,買的是他這個人,外加「大飛團」這個號。
跟星耀那套,一模一樣。
只不過,星耀是前東家,大洋是競爭對手。
「劉經理,」馮飛說,「我問你個問題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當初,舉報我無證帶團的,是不是你們大洋?」
劉經理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
「馮領隊,」他說,「商場如戰場,過去的事,就別提了。」
「過去的事,可以不提。」馮飛說,「但你們的人品,我記住了。今天你們能舉報我,明天,你們就能舉報別人。跟這樣的人合作,我睡不著覺。」
「馮領隊,」劉經理的臉色變了,「你別給臉不要臉。我們大洋,是本市最大的旅行社。你今天拒絕我,以後在這行,別想好過。」
「是嗎?」馮飛笑了,「那我倒要看看,怎麼個不好過法。」
他站起來。
「劉經理,」他說,「我給你翻譯一下你剛才的話。你說,三倍底薪,十萬簽字費,翻譯過來就是,想買我。你說,幫我擺平星耀,翻譯過來就是,想拿我的債,捏我的七寸。你說,以後別想好過,翻譯過來就是,威脅。」
「你……」
「我這人,」馮飛說,「最不怕的,就是威脅。當年星耀威脅我,我沒怕。今天你們威脅我,我還是不怕。這波轉會,我選擇留守。聽懂了嗎?」
「你會後悔的。」劉經理說。
「後悔不後悔,」馮飛說,「以後再說。但今天這茶,我請。」
他買了單,走了。
出茶樓,馮飛回頭看了一眼。
劉經理還坐在那兒,臉色鐵青,正在打電話。
不用猜,肯定是在跟他們趙總告狀。
馮飛笑了笑,攔了輛車。
十萬塊,三倍底薪,說不動心,是假的。
但他心裡清楚,這錢,拿著燙手。
拿了,就得把自己賣了。
他這個人,可以窮,可以累,但不能賣。
這是底線。
他給陳姐打了個電話。
「陳姐,跟你說個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大洋來挖我了。」馮飛說,「三倍底薪,十萬簽字費,讓我過去當領隊部副經理。」
電話那頭,沉默了。
「你答應了?」陳姐的聲音,有點緊。
「沒有。」馮飛說,「我拒絕了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馮飛說,「我跟他們說,這波轉會,我選擇留守。」
陳姐在電話那頭,笑了。
「你小子,」她說,「算你有良心。」
「陳姐,」馮飛說,「但我得跟你說清楚,大洋那邊,放話了,說以後讓我在這行不好過。」
「他敢!」陳姐的嗓門提高了八度,「他大洋再大,還能一手遮天?我跟你說,大飛,你安心待著,天塌下來,我頂著。」
「陳姐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陳姐說,「你回來,咱們開會,研究研究,怎麼對付大洋。」
掛了電話,馮飛心裡,暖暖的。
當天晚上,錢大富知道了這事。
「什麼?」他在電話裡喊,「大洋敢挖我的人?大哥明天就去,把大洋收購了!」
「大哥,」馮飛哭笑不得,「你收購大洋,得多少錢?」
「多少錢?」錢大富說,「幾個億吧。」
「那你有嗎?」
「沒有。」錢大富說,「但我可以吹牛。」
「你這牛,吹得有點大。」
「不大。」錢大富說,「大飛,我跟你說,大洋要是敢動你,我第一個不答應。我別的不多,就是朋友多。我讓我的朋友們,都去大洋門口,拉橫幅。」
「拉什麼橫幅?」
「『大洋挖牆腳,缺德冒泡』。」錢大富說,「怎麼樣,夠響亮吧?」
「響亮。」馮飛說,「大哥,你這橫幅,還是留著下次給我接團用吧。」
兩個人在電話裡,笑成一團。
笑完,錢大富認真了。
「大飛,」他說,「三倍底薪,十萬簽字費,你真不動心?」
「動心。」馮飛說,「十萬塊,誰不動心?但動心歸動心,去了大洋,我就不是我了。『大飛團』歸他們,我歸他們,到時候,我還是個打工的。」
「有骨氣。」錢大富說,「大哥支持你。以後,你的團,我全包了。」
「別。」馮飛說,「你全包了,別人還玩什麼?給別人留點活路。」
「行。」錢大富說,「那我包一半。」
第二天,旅行社開會。
陳姐宣佈了兩個決定。
第一,從這個月起,大飛的帶團津貼,上浮百分之二十。
第二,成立「大飛工作室」,大飛任負責人,獨立核算。
「陳姐,」馮飛一愣,「這是……」
「這是留你的。」陳姐說,「大洋給你三倍底薪,我給不起。但我能給你的,是自由。工作室獨立核算,你掙多少,自己說了算。」
「陳姐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陳姐擺擺手,「你小子,昨天沒被十萬塊砸暈,算你聰明。以後,好好幹,把大洋,比下去。」
會議室裡,響起掌聲。
孫哥帶頭鼓的掌。
周曉也鼓掌,眼睛亮亮的。
馮飛站起來,給大家鞠了一躬。
「謝謝大家。」他說,「我保證,一年之內,讓『大飛團』,成為本市,第一團。」
「好!」大家齊聲喊。
散會後,周曉叫住馮飛。
「大飛,」她小聲說,「你昨天,真的拒絕了十萬塊?」
「真的。」
「你傻不傻?」周曉說,「十萬塊,能買多少奶茶?」
「買不了多少。」馮飛說,「但能買個心安。你說,十萬塊,和心安,哪個貴?」
周曉看著他,臉紅了。
「你這人,」她說,「說話總是一套一套的。」
「那是。」馮飛說,「走,請你喝奶茶,慶祝我,拒絕了十萬塊。」
「我要喝最貴的。」
「行。」馮飛說,「最貴的,管夠。」
兩個人往奶茶店走。
夕陽下,影子拉得很長。
馮飛知道,從今天起,他和山海,徹底綁在一起了。
大洋,從舉報者,變成了公開的對手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劉洋發來的簡訊。
只有四個字:你會後悔。
馮飛看了一眼,刪了。
他攔了輛車,對司機說。
「師傅,山海旅行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