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炮跟團的第三天,闖禍了。
那天是個一日遊的團,四十個人,去古鎮。
行程單上寫著,十二點,古鎮口集合,吃飯。
小炮負責對時間。
他看了一眼表,十一點五十,就舉著旗子,帶著大家往集合點走。
走到地方,一個人都沒有。
「師父,」他給馮飛打電話,「集合點,沒人啊。」
「你再看看行程單。」馮飛說,「幾點集合?」
「十二點。」
「現在幾點?」
「十一點五十。」
「那你急什麼?」馮飛說,「還有十分鐘,人家飯店還沒擺好桌呢。」
「哦。」小炮說,「那我再等等。」
他讓大家原地休息,自己跑去買水。
這一買,就是二十分鐘。
等他回來,十二點二十,飯店那邊打電話來了。
「馮領隊,你們團,怎麼還沒到?菜都涼了。」
馮飛趕緊帶著大家往飯店趕。
到了飯店,菜是熱過了,但味道,差了一截。
團客們吃著熱過的菜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「大飛,」張大媽說,「這菜,怎麼是溫的?」
「阿姨,」馮飛笑著說,「這叫,溫故而知新。熱過的菜,入味。」
「你就貧吧。」張大媽說,「是不是你們來晚了?」
馮飛沒法否認。
他站起來,給全車人鞠了一躬。
「各位,是我的助理,對錯了時間,害大家沒吃上熱乎的。這頓,我請,加菜。」
他自掏腰包,加了四個菜。
這一下,一千多塊,沒了。
小炮站在一邊,臉漲得通紅。
「師父,對不起。」
「先別道歉。」馮飛說,「把這頓飯,服務好。道歉,晚上再說。」
下午,購物點。
小炮又闖禍了。
他在店門口維持秩序,有個大媽問他。
「小伙子,這絲綢被,買一送一嗎?」
小炮想都沒想,脫口而出。
「送!買一送一!」
大媽的眼睛亮了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小炮拍著胸脯,「我說的,算數。」
大媽衝進店裡,買了一床,問店員要贈品。
店員懵了。
「我們店,沒有買一送一的活動啊。」
大媽不幹了。
「你們的人,親口說的,怎麼不算數?」
店員去找馮飛。
馮飛正在跟店長聊天,聽到這事,頭都大了。
他趕緊過去,先安撫大媽。
「阿姨,您別急,這事,我來處理。」
他把小炮叫過來。
「你說的?」
「我說的。」小炮低著頭。
「你憑什麼說?」
「我……我看大媽挺想買的,就……」
「就什麼就。」馮飛說,「你知不知道,你這一句話,咱們就得賠一床被子進去?」
他轉身去找店長。
「老闆,這事,是我的人不懂事,亂承諾。這樣,贈品的錢,我出,就當是我,給阿姨的見面禮。」
店長也是個爽快人。
「馮領隊,你這麼說,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擔。這樣,贈品,我送,但下次,你的人,可不能再亂說話了。」
「一定,一定。」
一床絲綢被的贈品,八百塊。
馮飛出了一半,店長免了一半。
大媽拿到贈品,樂得合不攏嘴。
「小伙子,」她拉著小炮的手,「你人真好,說話算數。」
「阿姨,」小炮不好意思地說,「是我給您添麻煩了。」
「不麻煩。」大媽說,「現在的年輕人,敢作敢當的不多了。小伙子,你有對象嗎?我閨女,二十二,跟你差不多大,要不要認識一下?」
小炮的臉,紅到了脖子根。
「阿姨,我……我還小。」
「二十二,不小了。」大媽說,「我跟你說,我閨女,長得可俊了,還是大學生。」
旁邊的團客都笑了。
「大媽,」有人起鬨,「你這是買被子,送女婿啊。」
「買一送一,」大媽說,「被子送了一床,再送個女婿,划算。」
小炮落荒而逃。
馮飛在旁邊看著,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小炮,」他喊,「別跑啊,大媽一番好意,你倒是留個微信啊。」
「師父!」小炮回頭,「你就別拿我開涮了!」
車上,團客們還在討論這事。
「大飛,」張大媽說,「你這徒弟,人不錯,就是嘴快了點。」
「阿姨,」馮飛說,「嘴快,心不壞。您多擔待。」
「擔待。」張大媽說,「小伙子實誠,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強。」
馮飛點頭。
他沒想到,小炮闖的禍,反而讓團客記住了他。
這小子,傻人有傻福。
一天下來,兩千多塊,沒了。
晚上回到店裡,馮飛把小炮叫到辦公室。
「說吧。」他說,「今天這兩件事,怎麼處理?」
小炮站得筆直。
「師父,我寫檢討。」
「寫。」馮飛說,「明天早上,交給我。」
第二天一早,小炮把檢討交上來了。
馮飛一看,差點沒笑出來。
檢討書的標題是:《關於古鎮團兩次失誤的覆盤報告》。
正文:
「一、對時失誤。原因:時間觀念不強,提前量沒打夠。教訓:行程單上的時間,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但活人不能比死時間還死。」
「二、亂承諾。原因:嘴比腦子快。教訓:沒把握的話,一個字都不能說。說出去的話,就是潑出去的水,收不回來,還得自己賠。」
「三、整改措施。從今天起,行程單,背三遍。團客問話,先過腦子,再張嘴。師父讓我往東,我絕不往西。」
「以上覆盤,請師父檢閱。」
落款:徒弟宋炮。
馮飛拿著檢討書,去找孫哥。
「孫哥,你看看,我這徒弟,還有救嗎?」
孫哥看完,笑了。
「有救。」他說,「這小子,錯認得清楚,改得也明白。比我當年強,我當年闖了禍,只會躲。」
「那您當年,是怎麼改的?」
「我師父跟我說,」孫哥說,「幹我們這行,靠的不是不犯錯,是犯了錯,知道怎麼收場。你這徒弟,收場的態度,有了。」
馮飛點頭。
他把小炮叫來。
「檢討,我看了。」他說,「寫得不錯,但光寫不行,得做。這個月的獎金,沒了,賠進去了。下個月,給我掙回來。」
「是!」小炮立正。
「還有,」馮飛說,「從今天起,你轉正了。」
「轉正?」小炮一愣,「師父,我闖了這麼大的禍,還能轉正?」
「闖禍不可怕。」馮飛說,「可怕的是,闖了禍,不認,不改。你認了,也改了,這關,就算過了。」
小炮的眼圈紅了。
「師父……」
「別哭。」馮飛說,「去,把店裡的地拖了,拖乾淨點。轉正的第一個任務。」
「好!」
小炮拿著拖把,幹勁十足地去了。
孫哥在旁邊看著,笑了。
「大飛,」他說,「你這師父,當得有模有樣的。」
「跟您學的。」馮飛說。
「跟我學?」孫哥說,「我可沒你這麼好的脾氣。我當年帶徒弟,徒弟犯錯,我是真罵。」
「您現在,也可以罵。」馮飛說,「小炮要是再犯錯,您替我罵。」
「行。」孫哥說,「這可是你說的。」
兩個人相視一笑。
當天晚上,小炮拖完地,來找馮飛。
「師父,」他說,「今天,謝謝你。」
「謝我什麼?」
「謝你沒把我送走。」小炮說,「我闖了這麼大的禍,換別的師父,早把我攆走了。」
「攆你走,」馮飛說,「問題就解決了嗎?不會。你走了,下一個師父,還得教你這些。不如我一次教會,省得以後再賠錢。」
「師父,」小炮說,「你放心,以後,我再也不亂說話了。我把嘴縫上都行。」
「縫上倒不用。」馮飛說,「你記住一句話就行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說出去的話,就是潑出去的水。」馮飛說,「端起碗之前,先想想,這碗水,潑出去,你賠不賠得起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小炮重重點頭。
他走後,馮飛算了一筆賬。
今天賠進去兩千多,這個月的獎金,算是沒了。
第三期十八萬,一月三十一日前要轉,這兩千多,正好是他算好留著應急的那點餘量。
再加上給小炮貼的生活費,這個月,白乾了。
他看著賬本,嘆了口氣。
但轉念一想,小炮轉正了。
以後,他能獨立幹活了。
這兩千多,就當是,交學費了。
學費交了,徒弟學成了。
太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