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下旬的一天,馮飛剛帶完一個短途團回到店裡,就看到門口蹲著個人。
二十出頭,瘦得像根竹竿,頭髮亂糟糟,懷裡抱著個雙肩包。
「小炮?」馮飛一愣。
那人抬起頭,眼睛一亮。
「飛哥!」
真是宋炮。
小炮,直播圈的老熟人。
當年馮飛最火的時候,小炮是他的小老弟,天天跟在他後面,一口一個飛哥。
後來馮飛解約退圈,小炮自己單幹,混了大半年,越混越慘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馮飛問。
「飛哥,」小炮站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土,「我來投奔你了。」
「投奔我?」
「嗯。」小炮說,「我房租到期了,交不起了。直播也播不下去了,昨天播了四個小時,進來三個人,兩個是賣片的,一個是罵我的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
「我想好了。」小炮說,「跟你幹。你當導遊,我給你當助理。端茶倒水,拎包點名,我都行。」
馮飛看著他。
小炮的眼神,很真誠,也有點可憐。
「你先進來。」馮飛說,「喝口水,慢慢說。」
店裡,周曉給小炮倒了杯水。
小炮一口氣喝完,又把事情說了一遍。
總結起來就一句話:在直播圈,混不下去了。
「飛哥,」他說,「我知道你現在是導遊,帶團。我別的不會,但學東西快,你讓我幹什麼,我就幹什麼。」
「你想好了?」馮飛問,「幹導遊助理,風吹日曬,起早貪黑,可沒直播間裡那麼舒服。」
「想好了。」小炮說,「再苦,能有交不起房租苦?」
馮飛去找陳姐。
「陳姐,我想招個人,當助理。」
「誰?」
「宋炮,我以前的小老弟,人機靈,能吃苦。」
陳姐上下打量了小炮一番。
「多大?」
「二十二。」
「有導遊證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不行。」陳姐說,「沒證,不能帶團,只能當助理。助理的工資,試用期半薪,一個月一千五,轉正再說。」
「一千五?」小炮的臉垮了,「在我們那兒,房租都不夠。」
「愛幹不幹。」陳姐說。
馮飛把小炮拉到一邊。
「一千五,是少了點。」他說,「這樣,你的生活費,我先給你貼著,等你轉正了,能獨立帶團了,再還我。」
「飛哥……」
「別廢話。」馮飛說,「當年你跟著我的時候,我也沒虧待過你。現在,就當是,還你的人情。」
小炮的眼圈紅了。
「飛哥,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幹。」
「光好好幹不行。」馮飛說,「還得立規矩。第一,團客面前,不許提直播,不許提飛皇,聽到沒有?」
「聽到了。」
「第二,嘴嚴。看到什麼,聽到什麼,爛在肚子裡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第三,」馮飛說,「拜我為師,得有拜師的樣子。」
「怎麼拜?」
「簡單。」馮飛說,「敬杯茶,叫聲師父,就行了。」
小炮當場就跪了。
「師父在上,請受徒兒一拜!」
「哎哎哎,」馮飛趕緊把他拉起來,「現在不興這個,起來。」
小炮從包裡掏出兩包辣條,雙手奉上。
「師父,這是束脩。」
全店的人都笑了。
周曉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小炮,」她說,「你這束脩,也太有誠意了。」
「那是。」小炮說,「我全身上下,就這兩包辣條最值錢了。」
馮飛接過辣條,撕開一包,分給大家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這個徒弟,我收了。」
當天晚上,阿凱打來視頻。
「聽說你收徒弟了?」阿凱說,「讓我看看,什麼成色。」
小炮湊到鏡頭前。
「凱哥好,我是小炮,飛哥新收的徒弟。」
「小炮?」阿凱想了想,「哦,我想起來了,當年在飛哥直播間,刷『飛哥牛』刷得最凶的那個,就是你吧?」
「是我。」小炮不好意思地說。
「行。」阿凱說,「我考考你。飛哥的口頭禪是什麼?」
「走位!開團!」小炮脫口而出,「還有,讀秒!」
「不錯。」阿凱點頭,「再考你一個。帶團的時候,團客走丟了,第一步做什麼?」
「點名!」小炮說,「三分鐘一點名,五分鐘一回頭!」
「喲,」阿凱笑了,「功課做得挺足啊。行,這個師弟,我認了。」
第二天,短途團,小炮第一天上崗。
出發前,馮飛千叮嚀萬囑咐。
「記住,」他說,「你是助理,只幹三件事:點名,拎包,維持秩序。多看,多學,少說話。」
「明白。」小炮拍著胸脯,「師父放心,我嘴最嚴了。」
車上,馮飛拿起小蜜蜂,開始解說。
小炮坐在第一排,聽得津津有味。
聽到興起,他忍不住喊了一句。
「好!飛皇……」
「皇」字剛出口,馮飛的小蜜蜂就砸過來了。
不是真砸,是虛晃一下。
小炮反應也快,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,改成。
「好!非常好!」
全車的人都看著他。
「小伙子,」張大媽問,「你剛才喊什麼?」
「我喊……」小炮的冷汗下來了,「我喊,非常好!大飛哥講得,非常好!」
「哦。」張大媽點頭,「這小伙子,挺會捧場的。」
馮飛在心裡給小炮記了一筆。
中午吃飯,小炮又闖禍了。
他給團客發礦泉水,發到李大爺那兒,多給了一瓶。
「大爺,」他說,「您多喝水,對身體好。」
「小伙子,」李大爺說,「你人真好。」
「那是。」小炮說,「我師父說了,對團客,要像對……」
他差點說出「對粉絲」三個字,又嚥回去了。
「要像對家人一樣。」他改口。
「這話說得好。」李大爺說。
一天下來,小炮的冷汗出了八回。
晚上回到店裡,馮飛把他叫到一邊。
「小炮,」他說,「今天,你差點說漏嘴幾次,自己數過嗎?」
「八次。」小炮低著頭,「師父,我錯了。」
「錯哪兒了?」
「我這嘴,沒把門的。」小炮說,「在直播圈待久了,順口溜,張嘴就來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馮飛說,「從今天起,你給我練一個本事。」
「什麼本事?」
「把『飛皇』這兩個字,從你的字典裡刪掉。」馮飛說,「見到我,叫師父,或者大飛哥。聽到別人提直播,你就裝沒聽見。做得到嗎?」
「做得到。」小炮說,「師父,你給我一個月時間,我保證,倒背如流。」
「不用一個月。」馮飛說,「三天。三天之後,你要是再說漏嘴,就回去交房租。」
「別啊,師父。」小炮急了,「我改,我一定改。」
正說著,陳姐走過來了。
「大飛,」她說,「你跟我來一下。」
辦公室裡,陳姐開門見山。
「小炮這個人,你打算怎麼安排?」
「先當助理,學著點。」馮飛說,「等他考下導遊證,就能獨立帶團了。」
「考證,至少三個月。」陳姐說,「這三個月,他吃什麼,喝什麼?一千五的半薪,夠幹什麼的?」
「不夠的部分,我貼。」馮飛說。
「你貼?」陳姐看著他,「你自己還欠著五十四萬,你拿什麼貼?」
「我少吃點,少喝點,擠出來。」馮飛說,「陳姐,小炮是我的人,我不能看著他流落街頭。」
陳姐沉默了半天。
「行。」她說,「你貼,我不攔著。但有一條,三個月之內,他要是考不下證,或者闖了大禍,你就給我把他送走。咱們這是旅行社,不是收容所。」
「一言為定。」
從辦公室出來,馮飛算了算。
小炮一個月,房租加吃飯,至少兩千。
半薪一千五,他每個月,得貼五百。
五百,不多。
但對現在的他來說,每一分錢,都得掰成兩半花。
他看著小炮在店裡拖地,拖得很認真。
算了,貼就貼吧。
誰讓他是師父呢。
掛了視頻,小炮長出一口氣。
「飛哥,」他說,「凱哥這關,比陳姐那關還難過。」
「那是。」馮飛說,「阿凱當年,是我的房管,管的就是紀律。你以後,就歸他管了。」
「啊?」
「開玩笑的。」馮飛說,「以後,你就跟著我。明天,有個短途團,你跟我去,先當助理,學著點。」
「好!」
小炮抱著包,笑得像個孩子。
馮飛看著他,忽然想起剛簽星耀那年的自己。
那時候,他也是這樣,懷裡揣著夢想,兜裡沒幾個錢。
現在,他成了別人的師父。
這感覺,有點奇妙。
也有點沉。
多了一張嘴,多了一份責任。
他掏出手機,給小炮轉了五百塊。
備註:第一個月生活費。
小炮秒回:「師父,我一定好好幹!」
馮飛回了個「好」字,把手機揣回兜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