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五日,港澳團出發。
二十個人,四天三晚。
錢老太太八十歲,坐輪椅,由保姆推著。
牛大叔自告奮勇當助理,不拿錢,管飯就行。
陳姐大手一揮:「給你開工資,按規矩來。」
「那我就不客氣了。」牛大叔說,「我這把年紀,還能掙錢,回家有面子。」
口岸,過關。
馮飛舉著導遊旗,站在隊伍最前面。
「各位,」他拿著小蜜蜂,「過關,是咱們這次副本的第一道關卡。證件拿在手裡,手機保持開機,跟著旗走,別掉隊。」
「大飛,」錢老太太問,「過關,要多久啊?」
「很快。」馮飛說,「就跟推塔一樣,一座一座推,推完就過去了。」
「推塔?」老太太沒聽懂。
「就是排隊。」牛大叔解釋,「一個窗口一個窗口地過。」
「哦。」老太太點頭,「那我排得動。」
過關很順利,二十個人,一個沒卡。
出了口岸,大巴車已經在等了。
地接社的導遊是個年輕人,姓黃,普通話帶著口音。
「馮領隊,」小黃說,「行程我看了,購物點,是不是少了點?就一個?」
「一個夠了。」馮飛說。
「一個,哪夠啊。」小黃壓低聲音,「我跟你說,多加兩個點,你的佣金,翻一番。團客嘛,出來玩,不買點東西,怎麼行?」
「不行。」馮飛說,「我們社有規矩,不帶黑店,購物點不超過一個,時間不超過一小時。」
「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小黃說,「你一個團,才掙多少?加兩個點,輕輕鬆鬆多掙幾千。」
「幾千塊,」馮飛說,「買不來我的規矩。」
小黃碰了個釘子,悻悻地走了。
牛大叔在旁邊聽到了,豎起大拇指。
「小伙子,」他說,「有原則。」
「牛叔,」馮飛說,「這叫,底線。底線要是丟了,以後就沒法帶團了。」
第一天,行程很順。
維港夜景,太平山頂,老太太看得直點頭。
「好看。」她說,「比電視上還好看。」
「媽,」錢大富打來視頻,「看到夜景了嗎?」
「看到了。」老太太對著手機,「大富,你下次,也來看看。」
「我忙完這陣,就去。」錢大富說,「大飛,照顧好我媽。」
「放心。」馮飛對著鏡頭,「老太太交給我,你就把心放肚子裡。」
第一天晚上,牛大叔主動請纓。
「小伙子,」他說,「晚飯後,我帶大家去附近認認路,認熟了,明天不迷路。」
「行。」馮飛說,「牛叔出馬,一個頂倆。」
牛大叔帶著七八個團客,浩浩蕩蕩出發了。
半小時後,馮飛接到電話。
「小伙子,」牛大叔的聲音有點虛,「那個……你來接我們一下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我們……迷路了。」
馮飛趕到時,牛大叔一行人站在一個天橋上,面面相覷。
「牛叔,」馮飛哭笑不得,「你不是說,你這腦子是活地圖嗎?」
「小區的地圖,跟香港的地圖,不一樣。」牛大叔理直氣壯,「小區是平的,香港是立體的,有天橋,有隧道,我這活地圖,還沒更新版本。」
團客們哈哈大笑。
「牛叔,」趙大爺說,「你這地圖,該升級了。」
「升級,」牛大叔說,「回去就升級。」
馮飛把一行人領回酒店。
路上,他小聲跟牛大叔說:「牛叔,認路的活,還是我來吧。你負責,壓陣。」
「行。」牛大叔說,「我壓陣,壓得穩穩的。」
還有個小插曲,是換匯。
出發前,馮飛在群裡說,一千塊人民幣,能換一千一百多港幣。
結果到了口岸,團客一算,怎麼少了幾十塊?
「大飛,」有人問,「你這匯率,是不是算錯了?」
馮飛掏出手機,算了三遍。
「沒錯啊。」他撓頭,「一千人民幣,按今天的牌價,是一千一百零八港幣。」
「那我們怎麼才換到一千零九十?」
旁邊兌換店的小哥笑了。
「帥哥,」他說,「你那是中間價,我們這是現鈔價,有手續費的。」
馮飛的臉,紅了。
「各位,」他舉起小蜜蜂,「我宣布,剛才的匯率播報,屬於,解說失誤。準確數字,以兌換店為準。我的數學,是體育老師教的。」
全車大笑。
牛大叔拍拍他:「小伙子,沒事。你帶團是專業的,算賬,咱不專業。」
「牛叔說得對。」馮飛說,「術業有專攻,我的專攻,是帶團,不是算賬。」
第二天,出事了。
在香港的一家商場,自由活動時間,一位大爺不見了。
姓趙,七十多歲,耳朵有點背。
集合時間到了,十九個人,就差他一個。
電話打不通,微信不回。
馮飛的冷汗下來了。
境外丟人,這是大事。
「牛叔,」他說,「你帶兩個人,去商場服務台問,我去調監控。」
「好。」
「其他人,」馮飛對團客說,「原地休息,別亂跑。我去找人,十分鐘,保證把人找回來。」
他轉身就跑。
商場監控室,保安調出錄像。
趙大爺最後出現,是在三樓的洗手間門口,然後,就沒了蹤影。
「三樓洗手間。」馮飛記下位置,「他可能是,迷路了。」
他一邊跑,一邊給小黃打電話。
「小黃,幫我問問,你們地接社,有沒有人在附近,能幫忙找人的?」
「行,我馬上問。」
馮飛跑到三樓,一間一間地找。
洗手間,休息區,吸煙區,都沒有。
他站在走廊裡,喘著氣。
忽然,他聽到一陣戲曲聲。
咿咿呀呀,從消防通道那邊傳來。
馮飛推開消防通道的門。
趙大爺坐在台階上,戴著耳機,聽得正入迷。
「大爺!」馮飛差點喊出來,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趙大爺摘下耳機。
「小馮啊。」他說,「我上完洗手間,出來就找不著路了。走了半天,走到這兒,累了,就坐會兒,聽會兒戲。」
「您怎麼不給我打電話?」
「打了。」趙大爺說,「沒信號。這樓裡,信號不好。」
馮飛一看手機,果然,自己的手機也只剩一格信號。
「大爺,」他哭笑不得,「下次,別亂跑。實在找不著路,就待在原地,給我發微信,我來找你。」
「好好好。」趙大爺站起來,「哎喲,坐久了,腿麻了。」
馮飛扶著他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回到集合點,團客們都鬆了一口氣。
「人找到了!」牛大叔喊,「一個不少!」
掌聲響起來。
趙大爺不好意思地說:「給大家添麻煩了。」
「大爺,」馮飛說,「您這叫,單帶,單帶得有點深,差點回不來了。」
大家都笑了。
虛驚一場。
但馮飛知道,這事,不能就這麼算了。
他自掏腰包,請全車人喝了下午茶,壓壓驚。
又給趙大爺買了個充電寶,說:「大爺,這個拿著,手機有電,才能找到路。」
這一通下來,三千多塊,沒了。
牛大叔小聲說:「小伙子,這錢,陳姐給報嗎?」
「報不了。」馮飛說,「這是我的責任,我自己擔。」
「有擔當。」牛大叔說,「不過,你這一個團的利潤,怕是打了折了。」
「打折就打折。」馮飛說,「人找回來了,比什麼都強。」
第三天,購物點。
按規矩,一個點,一小時。
團客們進去,買得比馮飛想像的還凶。
奶粉,藥品,化妝品,大包小包往外拎。
錢老太太也買了不少,說是給孫子帶的。
小黃在旁邊看得直咂嘴。
「馮領隊,」他小聲說,「你這團,自願買的,比強迫的還多。」
「那是。」馮飛說,「強迫的,人家心裡罵你。自願的,人家心裡謝你。這叫,口碑經濟。」
「受教了。」
一小時,到點,馮飛準時舉旗。
「各位,時間到,咱們撤。」
沒有一個人抱怨。
反而有幾個人說:「大飛,下次還跟你出來。」
第四天,返程。
口岸,過關,回來。
二十個人,一個不少。
陳姐在群裡發了個大紅包。
「首秀成功!」她說,「客戶反饋,零投訴,好評率百分之百。」
錢大富也發了個紅包,更大。
「我媽說了,」他說,「下次還跟大飛出去。」
馮飛領了紅包,笑著回了一句。
「謝謝各位。」
他靠在車窗上,看著外面的街景。
首秀,成了。
雖然墊了三千多,利潤打了折。
但口碑,立住了。
出境這條路,走通了。
他打開手機,算了算。
這個團的佣金,加上直播的打賞,第三期的池子裡,又進了一筆。
離十八萬,還差一截。
但方向,是對的。
他給周曉發了條微信。
「周曉,二月份的出境團,多排幾個。」
「排幾個?」
「有多少,排多少。」馮飛說,「春節前,我要把第三期,湊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