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師函是三天後到的。
順豐,同城件,薄薄一個信封。
馮飛拆開的時候,手有點抖。
不是怕,是氣。
函是星耀互娛的法務部發的,措辭客氣,用詞狠。
第一段,確認還款協議:違約金總額一百二十萬,分五期支付,每期十八萬,前兩期已到賬。
第二段,第三期十八萬,應於一月三十一日前到賬。
第三段,逾期未付,星耀有權要求一次性付清餘款,並追加違約金。
馮飛把函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
前兩期,三十六萬,確實還了。
還剩五十四萬,分三期。
一月三十一日前,要湊出十八萬。
他掏出手機,給函拍了張照,發到只有四個人的小群裡。
群名叫「還債敢死隊」,成員:錢大富,阿凱,陳姐。
「各位,」馮飛打字,「VAR 回放來了,逐幀分析一下。」
錢大富秒回:「說人話。」
「好。」馮飛說,「第一幀,確認咱們的還款協議,五期十八萬,前兩期已到賬,沒耍賴。」
「第二幀,第三期十八萬,一月三十一日前到賬,倒計時四十二天。」
「第三幀,逾期,就一次性追討餘款,還要追加違約金。」
阿凱回:「說白了不就是催債嗎?說得這麼文雅。」
「催債也分段位。」馮飛說,「這是王者段位的催債,帶法律效應的。」
陳姐回了一條語音,點開,是她標誌性的大嗓門。
「馮飛!你給我到店裡來!現在!立刻!」
馮飛心裡咯噔一下。
半小時後,山海旅行社。
陳姐把一份複印件拍在桌上。
是同一封律師函,抄送件。
「星耀把函抄送到我店裡了!」陳姐說,「還抄送了文旅局!」
馮飛拿起複印件,手有點涼。
「文旅局那邊,剛才給我打電話了。」陳姐說,「問我,你的債務糾紛,會不會影響帶團。我說不會,他們說要再看看。」
「陳姐,對不起。」馮飛說,「連累你了。」
「對不起有用的話,要警察幹什麼?」陳姐說,「我問你,這債,你到底還不還得上?」
「還得上。」馮飛說,「前兩期三十六萬,我一分沒少。第三期十八萬,一月三十一日前,我湊出來。」
「拿什麼湊?」陳姐問,「你現在一個月,帶團加直播,也就三四萬。四十二天,十八萬,你去搶?」
「搶犯法。」馮飛說,「我打算,多帶團,多直播,實在不行,把我的獎金、津貼,全押上。」
陳姐看著他,半天沒說話。
「你小子,」她忽然壓低聲音,「你跟星耀那檔子事,我早猜到了七八分。說吧,差多少?」
馮飛苦笑。
「以前你不說,我不問。」陳姐說,「但今天這函都寄到店裡了,我得聽你自己說。」
馮飛沉默了幾秒。
「陳姐,」他說,「大半年前,我跟星耀解約,違約金一百二十萬,積蓄扣了三十萬,剩九十萬,分五期還。現在還了兩期,還剩三期,五十四萬。」
「五十四萬。」陳姐重複了一遍,「你小子,欠這麼多錢,還敢來我這兒當導遊?」
「就是因為欠這麼多,才要來當導遊。」馮飛說,「直播幹不下去了,導遊這行,我能掙錢,還能掙得踏實。」
陳姐盯著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「行。」她說,「有擔當,比那些欠錢跑路的強。但有一條,從今天起,你給我停到跨年團散團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文旅局那邊還沒表態,」陳姐說,「你是我店裡的導遊,萬一他們來查,看到你正帶著團,影響不好。停到月底,避避風頭,工資照發,獎金沒了。」
馮飛張了張嘴。
停到月底,跨年團的加場,就帶不上了。
那一場,至少小一萬的收入。
「陳姐……」
「沒得商量。」陳姐說,「這是為你好,也是為店好。你要是不停,文旅局真查出點什麼,你這導遊證,都得搭進去。」
馮飛點頭。
「聽你的。」
從旅行社出來,馮飛給孫哥打了個電話。
「孫哥,跨年團加場那一車,麻煩你幫我帶一下。」
「行。」孫哥答應得痛快,「你那邊,出什麼事了?」
馮飛把律師函的事說了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大飛,」孫哥說,「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。當年我剛幹導遊那會兒,也欠過錢,欠了八萬,被人堵過門。那滋味,不好受。」
「孫哥……」
「停到月底是對的。」孫哥說,「陳姐這人,刀子嘴豆腐心,她這是護著你。這些天,你好好歇歇,加場那車,我幫你帶,佣金,還是算你的。」
「那怎麼行。」
「怎麼不行?」孫哥說,「我是你師兄,師兄幫師弟,天經地義。再說了,你那解說腔,我可學不來,團客要是問起來,我就說,大飛去進修了,回來給大家帶更好的團。」
馮飛鼻子有點酸。
「孫哥,謝謝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孫哥說,「對了,文旅局那邊,我有個老同學,能幫你說句話。你別擔心,天塌不下來。」
掛了電話,馮飛站在街邊,半天沒動。
錢大富的電話又打進來了。
「大飛,函我看了。」錢大富說,「我跟你說,五十萬,我現在就轉給你,先把第三期還了,剩下的,咱們慢慢掙。」
「大哥,」馮飛說,「這錢,我不能要。」
「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逞強?」
「不是逞強。」馮飛說,「大哥,你聽我說。這五十萬,我今天要了,明天星耀就知道我找人借錢還債,後天,他們就能編出八百個故事,說我資金鍊斷了,說我還不上了。再說了,帳上要是多了你這五十萬,我這債,就說不清了。」
「說不清什麼?」
「說不清這錢是借的,還是掙的。」馮飛說,「星耀那幫人,什麼髒水都敢潑。我不能給他們留話柄。」
錢大富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。
「行,你小子有骨氣。」他說,「但咱們說好了,四十二天,十八萬,要是到時候還差一點,大哥給你補上,不算借,算入股,入你那『大飛團』的股。」
「一言為定。」
掛了電話,馮飛又把律師函拿出來,看了一遍。
一月三十一日,十八萬。
四十二天。
他掏出計算器,按了幾下,又刪了。
算來算去,都是緊巴巴。
但緊巴巴,也得上。
當晚,阿凱在群裡出了八百個餿主意。
「眾籌吧,」阿凱說,「飛皇的粉絲,一人一塊錢,十八萬,小意思。」
「不行。」馮飛說,「眾籌還債,傳出去,我成什麼了?再說,我的身份,不能曝光。」
「那賣簽名照呢?」
「我哪還有簽名照?」
「那……直播賣慘呢?」
「阿凱,」馮飛說,「你這腦子,不去寫小說可惜了。」
「我這叫,集思廣益。」
「你這叫,群魔亂舞。」
錢大富發了個紅包,兩百塊,備註:「敢死隊軍費,先拿去吃宵夜。」
馮飛領了,回了句:「謝大哥,宵夜我請。」
停帶的第一天,馮飛閒得發慌。
阿凱來看他,兩個人去送了跨年團的加場。
大巴車邊,孫哥舉著導遊旗,正在點名。
團客裡有幾個熟面孔,看到馮飛,愣了一下。
「大飛,這車不是你帶嗎?」
「我這幾天,進修。」馮飛笑,「孫哥帶,比我帶得好。」
車開走了。
馮飛站在路邊,看著車屁股冒煙,半天沒動。
阿凱拍拍他:「別看了,再看,車都開到景區了。」
「你知道嗎,」馮飛說,「我當主播那會兒,被封過一次直播間,七天。那七天,我天天看別人直播,急得抓心撓肝。現在這感覺,一模一樣。」
「那後來呢?」
「後來解封了,」馮飛說,「人氣還漲了。因禍得福。」
「這次也一樣。」阿凱說,「等你回來,團客得想死你。」
「借你吉言。」
他放下手機,走到窗前。
窗外,街上燈火通明。
四十二天,十八萬。
這是一場倒計時的比賽。
讀秒已經開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給周曉發了條微信。
「周曉,一月份的團,能排多滿,就給我排多滿。」
「排多滿?」
「除了睡覺,就是帶團。」馮飛說,「對了,出境團,有嗎?」
「出境團?」周曉回,「咱們社,沒有出境資質啊。」
「以前沒有,」馮飛說,「不代表以後沒有。」
他看著窗外的燈火,眼睛亮了起來。
境內團,一個月三四萬。
出境團,聽說一個團的利潤,頂境內兩三個。
四十二天,十八萬,光靠境內團,夠嗆。
得出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