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了。
馮飛走進去,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背影。
站在落地窗前,看著樓下。
「趙總,」Lily姐說,「人來了。」
背影轉過來。
五十多歲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眼睛很亮,笑容很淡。
「馮飛。」趙總開口,「大半年不見,瘦了。」
「趙總。」馮飛點頭,「好久不見。」
辦公室很大,落地窗,紅木傢具,牆上掛著字畫。
書架上擺滿了獎盃,都是星耀這些年拿的。
馮飛看了一眼,有兩個還是他當年拿的,最佳新人,最佳人氣。
獎盃擦得很亮,名字那一欄,被一張便利貼貼住了。
馮飛假裝沒看見。
「坐。」趙總指了指沙發,「喝茶還是咖啡?」
「茶。」馮飛說。
Lily姐倒了三杯茶,退到一邊,站得筆直。
「馮飛,」趙總開門見山,「我找你來,是想請你回去。」
「回去?」
「回星耀。」趙總說,「帶新人。你當年是咱們最火的主播之一,現在雖然過氣了,但經驗還在,帶新人最合適。」
馮飛沒說話。
「條件你開。」趙總說,「底薪,提成,都好商量。」
「趙總,」馮飛說,「我現在是導遊,幹得挺好的。」
「導遊?」趙總笑了,「一個月掙多少?兩萬?三萬?你當年一個月,掙這個的十倍。」
「那是當年。」馮飛說,「現在,我就想踏踏實實的,把債還了。」
「債?」趙總說,「違約金的事,好商量。你回來,咱們重新簽合同,違約金可以抵扣。」
「怎麼抵扣?」
「你回來帶新人,帶出來的流水,一部分抵你的違約金。」趙總說,「等於你一邊上班,一邊還錢,兩不耽誤。」
馮飛端起茶杯,吹了吹。
這條件聽著美,細想全是坑。
回星耀,等於把自己重新栓回去。
帶新人的流水抵債,抵多少、怎麼算,全是星耀說了算。
更關鍵的是,「大飛團」這個號,八成也得交出去。
這哪是請他回去,這是 BP 環節想 ban 掉他的自由身,再拿他的流量當大招用。
「趙總,」馮飛放下茶杯,「我問一句,回去之後,我直播間的打賞,歸誰?」
趙總頓了一下。
「歸公司統一結算。」他說,「這是規矩。」
「那新人的合同呢?」馮飛又問,「我帶出來的人,算我的,還是算公司的?」
「當然算公司的。」趙總說,「你是員工。」
「懂了。」馮飛點頭,「等於我回去打工,工資先扣債,扣完再說,人還得歸公司。」
「話不能這麼說。」趙總皺眉。
「那我換個問法。」馮飛說,「一百二十萬,分幾年扣完?」
趙總不說話了。
Lily姐在旁邊打圓場:「馮飛,趙總這是給你機會,你別不識好歹。」
「Lily姐,」馮飛說,「大半年前我走的時候,你送我下樓,說以後有事找你。現在我找你,你就給我這個?」
Lily姐臉色一變。
「你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趙總抬手,止住她,「馮飛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你在外面當導遊,一個月兩三萬,九十萬的債,你要還到哪年?回來,我保證你三年內還清。」
「三年?」馮飛笑了,「趙總,你這數學是跟誰學的?我當年最火的時候,一個月流水兩百萬,到手也就幾十萬。現在讓我帶新人,新人能有多少流水?三年還清九十萬,你是打算讓我一天播二十四小時?」
趙總的笑容淡了。
「馮飛,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」
「這話說的。」馮飛往沙發上一靠,「我來之前,錢大富跟我說,這頓飯是鴻門宴。我還不信,現在信了。」
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字面意思。」馮飛說,「鴻門宴,項羽請劉邦,吃完就想動刀。我今天來,是給趙總面子,也是給 Lily 姐面子。但讓我回去,這事沒得談。」
他站起來。
「違約金一百二十萬,我認。已經還了三十六萬,還剩五十四萬,我會一分不少地還。但讓我回星耀打工,這不可能。」
「五十四萬?」趙總冷笑,「你拿什麼還?當導遊,一個月兩萬,不吃不喝也要兩年多。這兩年裡,利息、違約金,利滾利,你算過嗎?」
「算過。」馮飛說,「所以我才要自己幹。自己幹,掙多掙少,心裡有數。回去給你打工,掙多掙少,你說了算。」
這話戳到了趙總的肺管子。
他站起來,走到落地窗前,背對著馮飛。
「馮飛,你別忘了,合同裡有競業條款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馮飛說,「競業條款只寫了直播平台,導遊不算。」
「還有肖像權。」趙總說,「你直播間那些視頻,版權是公司的。你現在當導遊,要是敢拿『飛皇』的名頭招攬生意,就是侵權。」
馮飛心裡一緊,臉上沒動。
「趙總放心,」他說,「我現在叫大飛,導遊大飛,跟飛皇沒關係。」
「最好是這樣。」趙總轉過身,「Lily,送客。」
Lily姐走過來,臉色很不好看。
「馮飛,」她低聲說,「你這是何苦呢?趙總發了火,你以後的日子不好過。」
「日子好不好過,過了才知道。」馮飛說。
他往外走,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
「趙總,」他回頭,「當年我走的時候,你沒見我。今天見了,挺好。至少以後,我不欠你的了。錢,我會還,人,我不回。」
說完,他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裡,Lily姐追了上來。
「馮飛,你等一下。」
「還有事?」
Lily姐左右看看,從包裡掏出手機,晃了晃。
「剛才的話,我都錄下來了。」她說,「你說『人我不回』,這可是你親口說的。以後趙總要是……」
話沒說完,手機忽然外放出聲音。
「他要是不答應就嚇唬他,律師函早就準備好了……」
是 Lily 姐自己的聲音。
她剛才想偷錄,結果按成了外放,把自己進門前跟趙總咬耳朵的話,全放出來了。
走廊裡安靜了三秒。
馮飛看著她。
Lily姐看著手機。
手機還在放:「……先禮後兵,他一個小導遊,嚇一嚇就回來了……」
Lily姐手忙腳亂地按掉,臉漲得通紅。
「那個……」她強裝鎮定,「這是……戰術,戰術懂嗎?先禮後兵!」
「懂。」馮飛點頭,「兵者,詭道也。Lily 姐這波,屬於空大,大招放歪了,閃現還撞牆了。」
「你!」
「走了。」馮飛揮揮手,「函到了記得發順豐,到付我可不收。」
電梯下行。
馮飛看著電梯裡的自己。
西裝是借阿凱的,有點大,領帶也歪了。
他扯了扯領帶,忽然笑了。
談判桌上沒輸,氣勢上也沒輸。
就是心裡有點沉。
趙總最後那句「以後的日子不好過」,不是嚇唬人的。
律師函,怕是已經在路上了。
一樓大廳,錢大富帶著阿凱和小劉迎上來。
「怎麼樣?」錢大富上下打量他,「沒動手吧?我跟你說,我都準備好了,真動手,咱們三個打他們一個,穩贏。」
他指了指旁邊的兩箱礦泉水。
「補給都買好了,持久戰不怕。」
馮飛看著那兩箱水,哭笑不得。
「大哥,你這是來打架,還是來開運動會?」
「有備無患。」錢大富說,「談得怎麼樣?」
「談崩了。」馮飛說,「趙總讓我回去打工抵債,我沒答應。」
「不答應就對了。」錢大富一拍大腿,「回去給他打工,那不等於又跳回火坑?大飛,你現在是導遊界的新星,前途無量,回去當什麼主播,過氣主播!」
「大哥,」馮飛說,「過氣主播這四個字,能不能別老掛嘴上?」
「好好好,」錢大富說,「那叫……轉型成功的斜槓青年。」
阿凱在旁邊補刀:「飛皇永不過氣,過氣的是星耀的眼光。」
「這話我愛聽。」馮飛笑了。
四個人往外走。
剛出大廈,馮飛的手機響了。
是個陌生號碼。
他接起來。
「馮飛。」是 Lily姐的聲音,「我正式通知你,公司的律師函,這兩天就到。你好自為之。」
電話掛了。
馮飛看著手機,沉默了幾秒。
「怎麼了?」錢大富問。
「律師函要來了。」馮飛說。
「怕什麼!」錢大富說,「不就是要錢嗎?大哥借你五十萬,先還上,剩下的慢慢掙。」
「大哥,」馮飛認真地說,「這錢,我不能借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借了你的錢,這債就變味了。」馮飛說,「這是我自己的坑,得自己爬出來。你借我五十萬,我是還了星耀,可我欠你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」
錢大富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阿凱拍了拍馮飛的肩膀:「飛皇,硬氣。」
「行。」錢大富說,「不借就不借。但有一條,天塌下來,大哥給你頂著。」
「天塌不了。」馮飛看著星耀大廈的樓頂,「頂多,就是掉幾塊磚頭。」
他轉身,往地鐵站走。
走了兩步,他掏出手機,給陳姐發了條微信。
「陳姐,這幾天,旅行社那邊,幫我盯著點。」
「盯什麼?」
「星耀的律師函,」馮飛打字,「怕是要寄到店裡去。」
陳姐回了個「OK」,又補了一句:「你小子,到底惹了多大的事?」
馮飛看著這行字,沒回。
他把手機揣回兜裡,加快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