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客團的第二天，行程裡有個新的購物點：玉器店。
是地接社新合作的，據說給的佣金高。
大巴車開到店門口，馮飛先進去轉了一圈。
越轉，眉頭皺得越緊。
這家店的玉，成色不對。
他當主播的時候，收過粉絲送的玉墜，學過一點，什麼是A貨，什麼是B貨，他分得清。
這家店裡，十有八九，是B貨，甚至C貨。
「飛哥，」店裡的經理迎上來，笑容滿面，「咱們合作愉快，佣金，給你這個數。」
他比了個手勢，比絲綢店高一倍。
「經理，」馮飛壓低聲音，「你這貨，不對吧？」
經理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飛哥，話不能亂說。」他說，「我們的貨，都是正規渠道。」
「正規渠道？」馮飛拿起一個鐲子，「這個，B貨，酸洗過的，你當我看不出來？」
經理的臉色變了。
「飛哥，」他說，「做生意，難得糊塗，你帶團來，我給你高佣金，你好我好大家好，何必較真呢？」
「較真？」馮飛說，「我團裡三十個人，要是買了假貨，回去發現了，投訴我，罵我，這個責任，你負還是我負？」
「哪有那麼容易發現……」
「發現不了，也不行。」馮飛把鐲子放下，「我不帶假貨店，這是我的原則。」
「飛哥，」經理急了，「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，這家店，是地接社老闆的小舅子開的，你不帶，就是不給面子。」
「面子？」馮飛笑了，「我團員的錢，就不是錢了？他們的信任，就不是信任了？」
他轉身就走。
「飛哥！」經理在後面喊，「你會後悔的！」
馮飛沒回頭。
回到車上，他拿起小蜜蜂。
「各位，」他說，「原定的玉器店，取消了。」
「啊？」團員們一愣，「為什麼啊？」
「這家店的貨，有問題。」馮飛直說，「我看過了，以次充好，咱們不去，換一家。」
「小馮，」有大媽問，「那咱們去哪兒啊？」
「去絲綢店。」馮飛說，「老店，貨真，我看過，放心。」
王總在旁邊聽著，若有所思。
「馮導，」他私下問，「那家玉器店，給你多少佣金？」
「比絲綢店高一倍。」馮飛說。
「那你還拒絕？」
「假貨，」馮飛說，「賣了，我晚上睡不著。」
王總盯著他看了半天，豎起大拇指。
「行，」他說，「就衝這個，以後我朋友的團，都交給你。」
車到絲綢店。
大媽們輕車熟路，進去就挑。
王總也買了兩床被子，說是給父母。
「馮導，」他說，「你這人，靠譜。」
「王總，」馮飛說，「靠譜，是這行唯一的通行證。」
中午，陳姐打來電話。
「大飛，」她的聲音有點急，「玉器店那邊投訴了，說你不帶團去，地接社老闆找我了。」
「陳姐，」馮飛說，「那家店賣假貨，我不能帶，這是原則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你確定是假貨？」
「確定。」馮飛說，「我看過，十有八九是B貨。」
「行。」陳姐說，「我信你，地接社那邊，我去應付，大不了，這個地接，咱們不用了。」
「陳姐，」馮飛心裡一暖，「謝謝。」
「謝什麼，」陳姐說，「你做得對，口碑比佣金重要，這話，還是孫哥說的吧？」
「是。」
「孫哥說得對。」陳姐說，「你好好帶團，其他的，有我。」
掛了電話不到十分鐘，地接社老闆親自打來了。
「馮飛是吧？」對方的聲音很衝，「我是地接社的老周，玉器店的事，你什麼意思？」
「周總，」馮飛不卑不亢，「那家店賣假貨，我不能帶，這是原則。」
「原則？」老周冷笑，「你一個小導遊，跟我談原則？我告訴你，這一行，不聽話，就沒飯吃。」
「周總，」馮飛說，「飯，我自己會掙，但假貨，我不賣，誰說都沒用。」
「行，」老周說，「你有種，以後你的團，別想我好好接。」
電話掛了。
馮飛握著手機，手有點抖。
不是怕，是氣。
他給陳姐打電話，把情況說了。
「陳姐，」他說，「給你添麻煩了。」
「麻煩什麼，」陳姐的聲音很硬，「老周那個人，我知道，靠著小舅子的店，沒少掙黑心錢，他威脅你，你別怕，有我呢。」
「陳姐……」
「我跟你說，」陳姐說，「大不了，咱們換地接社，這一行，又不是只有他一家，你做得對，我挺你到底。」
馮飛心裡一暖。
「謝謝陳姐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陳姐說。
第二天一早，老周又打來電話。
這次，語氣完全不一樣。
「馮導啊，」他賠著笑，「昨天的事，是我衝動了，您別往心裡去。」
馮飛一愣：「周總，您這是……」
「是這樣，」老周說，「我聽說，王總和錢總，都是您的朋友，這兩位，都是大人物，我得罪不起，您看，玉器店的事，咱們就翻篇了，以後您的團，我親自接，保證安排最好的。」
馮飛明白了。
這是聽說了王總和錢大富的背景，慫了。
「周總，」他說，「翻篇可以，但假貨店，我還是不帶，這個，沒商量。」
「不帶不帶，」老周趕緊說，「您說不帶，就不帶，我這就跟小舅子說，讓他整改，整改好了，您再來檢查。」
「行。」馮飛說，「那就這樣。」
掛了電話，馮飛搖搖頭。
這一行，真是現實。
你硬，他就軟。
你軟，他就硬。
所以，還是得硬。
陳姐那句話，他記得清清楚楚：咱們店，不掙黑心錢，這是底線。
馮飛看著窗外。
拒絕高佣金，說不心疼，是假的。
但有些錢，不能掙。
掙了，晚上睡不著。
他寧願少掙點，睡個好覺。
下午的行程，很順利。
絲綢店成交了十幾床被子，團員們個個滿意。
王總私下跟馮飛說：「馮導，我決定了，我那幾個朋友，下個月就報你的團，二十個人，你準備一下。」
「謝謝王總。」
「謝什麼，」王總說，「你是憑本事吃飯。」
晚上，馮飛更新備忘錄。
雖然拒絕了玉器店，但絲綢店的佣金，加上團費提成，今天也不少。
這事，不知道怎麼傳到團員耳朵裡了。
晚上，王總把馮飛叫到一邊。
「馮導，」他說，「玉器店的事，我聽說了，你做得對。」
「王總，您都知道了？」
「團裡都傳開了。」王總說，「大家都說，跟著你，買東西放心，不會被坑。」
「謝謝大家信任。」
「是你值得信任。」王總說，「我那幾個朋友，我已經跟他們說了，下個月，二十個人，報你的團，誰也不許掉隊。」
「謝謝王總。」
正說著，孫哥打來電話。
「小馮，」他說，「玉器店的事，我聽阿強說了。」
「孫哥，您消息夠靈的。」
「這行就這麼大。」孫哥說，「你做得對，口碑比佣金重要，這話，我跟你說過，你記住了，很好。」
「孫哥，」馮飛說，「我就是覺得，晚上得睡得著覺。」
「對。」孫哥說，「睡得著覺，比什麼都重要。行了，好好幹，有事找我。」
掛了電話，馮飛看著數字，笑了。
有所不為，有所為。
這話，課本上學過。
現在，他才算真正懂了。
晚上，他把「不帶黑店」四個字，寫進了「大飛工作室」的守則第一條。
周曉看到了，問：「飛哥，這是……」
「咱們工作室的規矩。」馮飛說，「以後每個團，都按這個來，誰也不能破。」
「好。」周曉把守則打印出來，貼在牆上最顯眼的地方。
第二天，團員們看到了，紛紛點讚。
「小馮，」張大媽在群裡說，「你這個守則，我支持，以後我就認你這個導遊了！」
「對，」李大爺說，「幹孫子的店，靠譜！」
馮飛看著群裡的消息，笑了。
他把備忘錄翻到最新一頁，鄭重寫下：今日拒收黑心佣金一筆，睡個好覺，無價。
散客團的提成，加上王總朋友的預定，這個月，又能多還一點。
缺口，還在縮小。
他看著那串數字：七十二萬。
看著嚇人。
但比它更嚇人的，是不敢開始。
而他，已經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