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的第一天，陳姐把全店的人叫到會議室。
會議室其實就是門店後面的小倉庫，騰出來一張桌子，幾把椅子。
「今天開個會。」陳姐說，「主題就一個：大飛。」
馮飛一愣：「陳姐，開我什麼會？」
「表揚會。」陳姐說，「你小子，上班才六天，帶火了一個團，帶火了一家店，我得給你漲工資。」
她拿出一份合同，推到馮飛面前。
「底薪八千，提成百分之十五，另外，成立『大飛工作室』，掛靠在咱們店，你就是工作室負責人。」
周曉在旁邊鼓掌：「飛哥，恭喜！」
孫哥抱著胳膊坐在一邊，沒鼓掌，臉上寫著四個字：走著瞧。
馮飛看著合同，手有點抖。
底薪八千。
他當主播最後三個月，一個月連八千都掙不到。
「陳姐，」他說，「這……太多了吧？」
「多什麼多，」陳姐擺擺手，「你值這個價。11月的團，我給你排滿了，錢總的全家團，二十八個人，還有一個散客拼團，三十個人，都點名要你。」
「兩個團連著？」
「對，」陳姐說，「全家團15號出發，五天四夜，散客團20號出發，三天兩夜，中間就歇一天，你扛得住嗎？」
「扛得住。」馮飛說，「放心。」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陳姐說，「散會，周曉留一下，幫大飛做行程表。對了，上個月說的那五千獎金，財務剛打到你卡上了，查一下。」
馮飛一愣，隨即笑了：「陳姐，你這是怕我跑了啊。」
「你敢跑，」陳姐瞪眼，「跑了我上你家堵門去。」
會後，馮飛在走廊碰到孫哥。
孫哥抱著胳膊，上下打量他，冷笑一聲。
「喲，網紅導遊，底薪八千，還有工作室，架子大了啊。」
「孫哥，您說笑了。」馮飛說。
「我可沒說笑。」孫哥說，「小子，我幹導遊二十年，見過的網紅多了，火得快，涼得更快。你那套譁眾取寵的東西，糊弄得了大媽，糊弄不了行家。咱們，走著瞧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，把馮飛一個人晾在走廊裡。
馮飛看著他的背影，撓了撓頭。
「得，」他小聲嘀咕，「這是跟我槓上了。」
他掏出手機，給周曉打電話。
「周曉，行程表做得怎麼樣了？」
「差不多了，」周曉說，「飛哥，你要不要來店裡看看？」
「行，我過去。」
門店裡，周曉趴在電腦前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「飛哥，你看，」她指著屏幕，「全家團二十八個人，我按年齡分了組，老年人住低樓層，小孩安排在父母隔壁，暈車的坐前面，一個一個，都標好了。」
馮飛看著表格，心裡一暖。
「周曉，」他說，「你這表格做得，比我當年的戰術板還細。」
「那是，」周曉得意，「我可是專業的。」
「對了，」她忽然小聲說，「飛哥，金牌導遊的報名表，你填了嗎？截止日期快到了。」
「還沒，我今晚填。」
「我幫你填吧，」周曉說，「我字寫得好看。」
馮飛看著她，忽然覺得，這姑娘，好像對他有點意思。
但他沒敢多想。
欠著九十萬的人，沒資格想這些。
「謝了，周曉。」
「客氣什麼。」周曉低頭，耳朵有點紅。
晚上，馮飛回到家，攤開紙筆，算總賬。
首團：14200。
直播首秀：80000。
陳姐的獎金：5000。
他打開備忘錄，更新：已入賬99200，剩餘缺口800800。
八十萬零八百。
還是很多。
但比九十萬，少了快十萬。
錢大富介紹的那個企業小團，下週就出發；每週五的直播，也固定下來了。
照這個速度，年底之前，能還掉一大截。
他不敢細算，怕算出來還是個大數字。
但至少，數字在動，在往下走。
手機響了，是錢大富。
「大飛，」錢大富說，「隊服2.0做好了，明天讓阿May給你送過去。」
「大哥，又做隊服？」
「全家團，二十八個人，」錢大富說，「必須統一服裝，這次是升級版，前面印『大飛帶隊』，後面印『總決賽規格』，怎麼樣？」
「大哥，你這是……」
「別廢話，」錢大富說，「就這麼定了。對了，我媽，八十了，第一次出遠門，你多照顧著點。」
「放心，」馮飛說，「保證讓老太太開開心心的。」
「有你這句話，我就放心了。」錢大富說，「行了，不打擾你了，早點睡。」
掛了電話，馮飛拿出金牌導遊的報名表，一項一項填。
姓名：馮飛。
從業時間：六天。
帶團數量：1個。
擅長：……他想了想，寫下四個字：讓人開心。
填完，他把表拍了張照片，發給周曉：「填好了，明天幫我交一下。」
周曉回：「收到，保證完成任務。」
「大飛首團」群裡，張大媽發了條消息：「聽說小馮下個月要帶二十八個人的大團，大家有什麼建議，都說說！」
李大爺：「帶上我，我給他當副手！」
王阿姨：「讓小馮多帶點暈車藥，上次有兩個大媽暈車，多虧了他。」
小芸：「我把我相機借給他，拍合影用得上。」
馮飛看著群，眼睛有點熱。
「謝謝大家，」他發語音，「有你們這幫娘家人，我什麼大團都不怕。」
張大媽：「那是，咱們可是你的第一批粉絲，元老級的！」
錢大富：「元老們，下個月有空的，可以來當氣氛組，管吃！」
群裡一片「報名報名」。
馮飛看著手機，笑了。
一個團，帶出了一個群。
一個群，帶出了一幫人。
這買賣，越做越有意思了。
他掏出小本子，在錯題本上加了三條：
全家團二十八人，年齡跨度八十到五歲，老太太要照顧，小孩要哄，暈車藥多備。
孫哥那邊，少搭理，惹不起，躲得起。
金牌導遊筆試，好好複習，別給陳姐丟臉。
寫完，他合上本子。
這個本子，越來越厚了。
從打野路線，到大媽喜好，到全家團備戰。
每一頁，都是學費。
馮飛放下手機，看著牆上的錦旗。
半年前，他是個欠債九十萬的過氣主播，連房租都快交不起。
一個月後，他是底薪八千、有工作室、有兩個團等著帶的導遊大飛。
人生這東西，真的比遊戲刺激。
遊戲裡，逆風局還能投降。
人生裡，只能一局一局打，打到翻盤為止。
他關了燈。
明天，新的一個月，新的團。
屬於大飛的品牌，才剛剛開始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曉把報名表交到文旅局。
回來的時候，她一臉興奮。
「飛哥，」她說，「文旅局那個女調查員還記得你，說『就是那個電競解說式導遊吧』，讓你好好準備，筆試下個月。」
「筆試？」馮飛一愣，「考什麼？」
「旅遊法規、景點知識、應急處理。」周曉掰著手指，「飛哥，你得複習了。」
馮飛：「……我以為帶團好就行了。」
「帶團好是基本功，」周曉一本正經，「金牌導遊，得文武雙全。」
「行，」馮飛說，「複習，從今天開始。」
他從書架上翻出三個月前考導遊證的書，撣了撣灰。
書頁都黃了。
但上面的筆記，還在。
他翻開第一頁，上面寫著：「為了還債，為了生活，加油。」
他在下面加了一行：「為了金牌，再加油。」
十天後。
錢大富介紹的企業小團，三十個人，兩天一夜，客戶全是錢大富的生意夥伴，一個比一個難伺候。
馮飛使出渾身解數，解說開到最大火力，兩天跑下來，嗓子都啞了。
佣金四萬八，到手。
每週五的直播雷打不動，張大媽和李大爺成了固定嘉賓，一個負責誇，一個負責抖包袱，錢大富偶爾空降刷一波禮物。
打賞加帶貨，又入賬三萬兩千八。
11月10號晚上，馮飛攤開備忘錄，一筆一筆算。
首團一萬四千二，直播首秀八萬，陳姐的獎金五千，企業小團四萬八，直播持續三萬兩千八。
加起來，正好十八萬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打開手機銀行，把十八萬轉給了星耀互娛。
備忘錄更新：第一期已還180000，累計已還180000，缺口720000。
他看著轉賬成功的頁面，把手機往床上一扔。
關燈，睡覺。
明天，還有一堆事等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