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下午，古鎮停車場。
三天的行程，走到了尾聲。
大媽們把特產往大巴車底倉塞，塞得滿滿當當，張大媽還在指揮：「輕拿輕放，別把我的鐲子碰碎了！」
小芸把精修好的照片發到群裡，一共九十九張，張張都是大媽們的美照。
群裡炸了。
「哎喲，這是我嗎？這麼好看！」
「小芸這技術，可以開影樓了！」
小芸回：「大媽們底子好，我就是按了個快門。」
馮飛舉著點名表，最後一次點名。
「一個，兩個……二十三個，一個不少！」
「小馮，」張大媽走過來，手裡拿著一面錦旗，「這是我們全團的心意，昨天晚上連夜做的。」
錦旗展開，上面寫著：「妙語連珠小馮導，銀髮之旅樂開懷」。
落款：「大飛首團全體團員」。
馮飛接過錦旗，手有點抖。
當主播五年，拿過平台的最佳解說獎，獎盃早就不知道丟哪兒了。
這面錦旗，他想掛在牆上，掛一輩子。
「謝謝大媽們。」他深深鞠了一躬，「三天時間，承蒙照顧，沒讓大家失望吧？」
「沒有！」大媽們齊聲喊，「小馮最棒！」
散團前一小時，自由活動。
大媽們三三兩兩去買伴手禮，馮飛在牌坊底下等。
「小馮！」張大媽第一個回來，塞給他一雙鞋墊，「我自己納的，吸汗，你帶團一天到晚站著，穿這個舒服。」
「大媽，這……」
「拿著！」張大媽把鞋墊往他懷裡一塞，「嫌棄啊？」
「不嫌棄不嫌棄。」馮飛趕緊接過來。
李大爺回來了，提著一袋橘子：「給你，果園買的，甜。」
王阿姨回來了，塞給他一盒糕點：「小芸說你愛吃甜的。」
小芸回來了，遞給他一個U盤：「三天所有的照片，原片，都在裡面，留個紀念。」
馮飛懷裡抱著一堆東西，又好氣又好笑。
「大媽們，你們這是……」
「這叫投桃報李。」張大媽說，「你對我們好，我們對你好，天經地義。」
錢大富最後一個回來，兩手空空。
「大哥，你沒買啊？」
「買了。」錢大富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，「給你的，散團紅包，圖個吉利。」
「大哥，我不能要。」
「拿著。」錢大富硬塞給他，「你不要，我跟你急。」
馮飛捏著紅包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當主播的時候，收禮物收到手軟，都是數字。
現在，懷裡是鞋墊、橘子、糕點、U盤，手裡是紅包。
每一樣，都沉甸甸的。
錢大富走過來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「大飛，全家團的事，定了，下個月15號，二十八個人。」他掏出手機，「定金我先轉給陳姐了，你好好準備。」
「大哥，你這是……」
「別廢話，」錢大富說，「我錢大富說話，一口唾沫一個釘。」
阿May在旁邊補充：「馮導，名單我發您微信了，二十八個人，老老少少，最大的八十，最小的五歲，您看看怎麼安排。」
「五歲？」馮飛咋舌，「大哥，你家這年齡跨度，有點大啊。」
「所以才要你這個神仙導遊。」錢大富一拍大腿，「大的要照顧，小的要哄，你看著辦。」
「行，」馮飛說，「保證安排得明明白白。」
大媽們一聽，紛紛掏出手機。
「小馮，加個微信，以後報團找你！」
「對對對，拉個群，叫『大飛首團』，以後咱們就是娘家人了！」
馮飛的微信「叮叮叮」響個不停，二十三個人，一個沒落，全加上了。
張大媽當場建群，群名「大飛首團·相親相愛一家人」。
「小馮，你是群主。」張大媽說，「以後我們在群裡約，你負責帶我們玩。」
馮飛看著滿屏的「小馮好」「小馮辛苦了」，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。
半年前，他是個連房租都快交不起的過氣主播。
三天後，他有了一個二十三人的粉絲群，群主還是他自己。
司機老王走過來，遞給他一個橘子。
「小馮，」老王說，「我開了十年車，頭一回見團員給導遊送錦旗的。」
「老王，你這話說的。」馮飛接過橘子，「是你車開得穩，大媽們才玩得開心。」
「嗨，」老王擺擺手，「開車是本分，你那張嘴，才是本事。」
這是老王三天來說的最長的一句話。
馮飛把橘子揣進兜裡，決定留著，捨不得吃。
大巴車啟動，往市區開。
車上，大媽們意猶未盡，還在翻照片。
「小馮，」李大爺湊過來，「下次還帶我們不？」
「帶，」馮飛說，「大爺，您不嫌我囉嗦就行。」
「不嫌，」李大爺說，「你比我孫子還親，我孫子一年都不給我打三個電話。」
馮飛鼻子一酸，趕緊轉頭看窗外。
到市區，已經是傍晚。
大媽們一個一個下車，每個人都跟馮飛擁抱告別。
「小馮，下次見！」
「小馮，注意身體，別熬夜！」
「小馮，有對象了記得告訴大媽，大媽給你介紹，我閨女真的不錯！」
馮飛哭笑不得，一一應下。
最後下車的是錢大富。
「大飛，」他難得正經，「這三天，我看出來了，你是真喜歡這行。」
「嗯。」馮飛點頭，「一開始是為了還債，現在……是真的喜歡。」
「那就好好幹。」錢大富說，「缺錢跟我說，別的不敢說，錢，我有。」
「大哥，」馮飛笑，「你這話說了四遍了。」
「四遍怎麼了，」錢大富瞪眼，「我樂意！對了，抖音那個視頻，我讓人推了一下，現在八十萬贊了。」
「八十萬？」馮飛咋舌。
「你小子，」錢大富說，「要起飛了。」
送走所有人，馮飛回到旅行社。
陳姐正在算賬，看到他，把計算器一推。
「大飛，首團，成了。」她說，「我給你算算：底薪四千，絲綢店提成三千二，漂流提成一千八，古鎮那邊一千二，錢總的紅包兩千，一共一萬四千二。」
「這麼多？」
「多什麼多，」陳姐說，「這是你應得的。對了，11月的團，已經報滿兩個了，一個是錢總的全家團，一個是散客拼團，都點名要你。」
馮飛接過信封，手有點抖。
一萬四千二。
他打開備忘錄，更新：首團收入14200，剩餘缺口885800。
八十八萬五千八。
還是很多。
但半年前剛解約那會兒，這個數字是九十萬。
這三天，少了一萬四千二。
「想什麼呢？」陳姐問。
「沒什麼。」馮飛把信封揣進兜裡，「陳姐，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。」
「謝什麼，」陳姐擺擺手，「是你自己爭氣。對了，明天休息一天，後天開始，11月的團，你可有的忙了。」
「陳姐，」馮飛忽然說，「我想把錦旗掛在店裡，行嗎？」
「掛！」陳姐大手一揮，「掛在最顯眼的地方，咱們店的活招牌！」
馮飛走出旅行社，天已經黑了。
他舉起手機，拍了一張夜空，發到「大飛首團」群裡：「散團了，感謝每一位，下一站，我們繼續。」
群裡秒回十幾條。
張大媽：「小馮辛苦了！」
李大爺：「幹孫子，早點睡！」
錢大富：「總決賽規格，名不虛傳！」
小芸：「照片都在群裡了，大家記得保存！」
馮飛看著手機，笑了。
回到出租屋，已經是晚上十點。
他把錦旗掛在牆上，正對著床，躺下就能看見。
手機響了，是媽媽。
「小飛啊，團帶完了？」
「帶完了，媽。」馮飛說，「挺順利的，團員還給我送了錦旗。」
「真的啊？」媽媽的聲音很驚喜，「我兒子就是有本事，幹什麼都行。」
「媽……」馮飛猶豫了一下，「有個事，想跟你說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我欠了點錢。」他沒敢說九十萬，「不過我在還了，你別擔心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欠多少？」
「……挺多的。」馮飛說，「但你放心，我能還上，現在帶團，一個月能掙不少。」
「小飛，」媽媽說，「錢的事，慢慢還，別把自己逼太緊。你爸走得早，媽就你一個，你好好的，比什麼都強。」
馮飛鼻子一酸。
「媽，我知道了。」
「還有，」媽媽說，「找對象的事，也抓點緊，你都二十八了。」
「媽，剛說完正事……」
「正事說完了，說說不正事。」媽媽理直氣壯，「張大媽不是說要給你介紹嗎？我看行。」
馮飛扶額。
掛了電話，他看著牆上的錦旗。
「妙語連珠小馮導，銀髮之旅樂開懷」。
他拿起手機，拍了一張，發給媽媽：「媽，你看，兒子的第一面錦旗。」
媽媽回了三個大拇指。
馮飛放下手機。
第一個團，結束了。
但屬於他的比賽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