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評來得很快。
第二天晚上，馮飛正在房間裡背古鎮的講解詞，陳姐的電話就來了。
「大飛，出事了。」陳姐的聲音很急，「有人給差評了，說咱們購物點待太久，行程注水，平台上已經有人點讚了。」
馮飛的心一沉。
「誰啊？」
「團裡那個年輕女孩，叫小芸，陪她媽來的。」陳姐說，「一星，三百字小作文，咱們店評分掉了0.1，你這個月獎金懸了。」
「陳姐，我去溝通。」
「你好好說，別吵架。」陳姐說，「吵架我就扣你錢，聽到沒有？」
「聽到了。」
掛了電話，馮飛找到小芸的房間，敲門。
開門的是小芸，戴著眼鏡，看到他，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馮導，我……」
「沒事，」馮飛說，「我就是來聽聽，你覺得哪兒不好，直說，我改。」
小芸愣了一下。
她沒想到導遊會主動上門，一般導遊要麼裝死，要麼在群裡陰陽怪氣。
「其實也沒什麼大事，」她說，「就是絲綢店待了兩個小時，我媽買被子挺開心的，但我覺得有點無聊，裡面還沒信號，手機都玩不了。」
「兩個小時，是久了點。」馮飛點頭，「我的問題，我應該控制時間，或者給你們年輕人安排點別的，不該讓你們乾等。」
「啊？」小芸沒想到他直接認錯，「你不解釋一下？」
「解釋什麼，」馮飛說，「你說得對，就是久了。明天古鎮，我給你安排個任務，你負責全團的攝影師，專門給大媽們拍美照，怎麼樣？帶相機了嗎？」
「帶了微單。」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馮飛笑，「另外，差評能不能改一下？不是讓你刪，是改成四星，寫上『導遊已改進』，行嗎？給個機會。」
小芸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「馮導，你跟我見過的導遊都不一樣。」
「哪兒不一樣？」
「別的導遊被差評，要麼裝死，要麼罵人。」小芸說，「你倒好，直接認錯，還給我安排工作。」
「認錯又不丟人，」馮飛說，「改了就行。」
小芸當場打開手機，把一星改成四星，評語改成：「導遊小馮態度誠懇，已承諾改進，期待明天古鎮。」
馮飛截圖發給陳姐。
陳姐回：「行啊你，危機公關都學會了，扣錢的事，算了。」
「謝謝陳姐。」
消息傳得很快。
錢大富聽說有人給差評，氣勢洶洶地來找馮飛，袖子都擼起來了。
「誰給的差評？我去跟她談談！」
「大哥，談完了，已經改成四星了。」馮飛趕緊攔住。
「四星也不行啊，」錢大富說，「我兄弟的團，必須五星！」
「大哥，」馮飛一臉無奈，「人家提的意見是對的，絲綢店是待久了點，我認。」
錢大富盯著他：「你小子，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？當年直播的時候，有人帶你節奏，你可是直接開麥對線的。」
「那是打遊戲，」馮飛說，「這是做服務，不一樣。」
「行吧。」錢大富放下袖子，「但下不為例，誰再給差評，我……」
「你就怎麼樣？」
「我就……」錢大富想了半天，「我就給他刷五星好評，刷到他不好意思！」
馮飛笑出聲。
這大哥，護短都護得這麼清新脫俗。
天台上，風很大。
錢大富和馮飛一人一罐可樂，看著樓下的燈火。
「大飛，」錢大富忽然說，「你知道我當年賣煤，第一次被客戶罵，是什麼感覺嗎？」
「什麼感覺？」
「跟你今天一樣，」錢大富喝了口可樂，「憋屈，但還得認。那客戶說我的煤濕度超標，要扣錢，我查了三天，發現是他自己的秤有問題。」
「那你怎麼做的？」
「我沒跟他吵，」錢大富說，「我送了他一台新秤，免費的。他不好意思了，後來成了我最大的客戶。」
馮飛笑了：「大哥，你這是花錢買面子啊。」
「面子才幾個錢，」錢大富說，「裡子才是錢。做生意，跟你做導遊一樣，先認錯，再改進，人家才信你。」
「大哥，你這話，有水平。」
「那是，」錢大富得意，「我當年也是文化人，初中畢業。」
兩個人都笑了。
「對了，」錢大富想起什麼，「全家團的事，我跟陳姐說了，下個月，二十多個人，你好好準備。」
「放心，」馮飛說，「保證總決賽規格。」
「規格不規格的無所謂，」錢大富擺擺手，「我家裡那幫人，就圖個開心，你讓他們開心，就是成功。」
馮飛點頭。
開心。
這兩個字，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難。
但他好像，正在學會。
晚上查房，敲到小芸房間，是她媽媽王阿姨開的門。
「小馮啊，」王阿姨拉著他的手，「小芸都跟我說了，你這孩子，實在，不護短。」
「阿姨，應該的。」
「我們家小芸，脾氣倔，你別往心裡去。」王阿姨說，「她剛才還說，明天好好給大媽們拍照，將功補過呢。」
「那敢情好，」馮飛笑，「我們團就缺個攝影師。」
回到房間，馮飛掏出小本子，記下：絲綢店控制在1小時內；年輕團客安排互動任務；差評24小時內上門溝通。
這是他的「錯題本」。
當主播的時候，他也有個本子，記的是每個對手的打野路線。
現在，本子上記的是大媽們的喜好。
張大媽：愛拍照，要C位。
李大爺：愛走失，要盯緊。
小芸：年輕人，要給事做。
錢大富：不用記，他自己會刷存在感。
馮飛看著本子，笑了。
當主播的時候，被帶節奏，他習慣開麥對線。
現在，他學會了先聽，再改。
正寫著，門被敲響了。
是王阿姨，端著一盤切好的橙子。
「小馮，吃點水果，別熬太晚。」
「阿姨，您太客氣了。」
「小芸讓我拿來的，」王阿姨笑，「她不好意思自己來，讓我替她說聲謝謝。」
馮飛接過橙子，心裡一暖。
「阿姨，您替我謝謝她，明天古鎮，攝影師就靠她了。」
「放心，」王阿姨說，「她拍照可好了，得過獎呢。」
門關上，馮飛吃了塊橙子，很甜。
他給陳姐發微信：「陳姐，差評的事，解決了。以後購物點，我控制在一小時內。」
陳姐回：「行，聽你的。早點睡，明天古鎮，好好幹。」
馮飛放下手機。
明天，古鎮，最後一天。
他得好好想想，怎麼收這個尾。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小芸發來的微信。
「馮導，今天謝謝你。」
「謝我什麼？」
「謝你沒把我當找茬的。」小芸說，「我以前跟團，提意見，導遊都不理我。」
「提意見是好事，」馮飛回，「說明你在乎。」
「明天古鎮，我好好拍。」小芸發了個加油的表情，「保證讓大媽們美出天際。」
馮飛看著手機，笑了。
差評風波，就這麼過去了。
但他知道，做這行，差評還會再來。
重要的是，下次再來，他知道怎麼處理了。
他給阿凱發了條微信，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。
「可以啊飛皇，」阿凱回，「危機公關滿分，我看你別當導遊了，去當公關總監吧。」
「公關總監有導遊好玩嗎？」馮飛問。
「那倒是沒有。」阿凱說，「對了，上次說去給你當氣氛組，還算數嗎？我下個月有空。」
「算數，」馮飛說，「下個月15號，錢大富的全家團，二十八個人，你來給我當副手，管吃管住，不管工資。」
「成交！」阿凱發了個OK的手勢，「終於能見到活的大媽團了。」
馮飛看著手機，笑了。
隊伍，好像越來越大了。
他關了燈，躺在床上，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古鎮行程。
夢裡，他舉著導遊旗，帶著幾百個大媽，浩浩蕩蕩，殺向古鎮。
第二天，他是被張大媽的語音吵醒的：「小馮，起床了，古鎮集合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