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的行程,是漂流。
自費的。
大巴車上,地接社的導遊阿強先把馮飛拉到一邊。
阿強三十出頭,皮膚曬得黝黑,笑起來一口白牙。
「飛哥,」他壓低聲音,「漂流這個項目,咱們得推一推,團裡二十三個人,怎麼也得上一半吧?」
「強哥,」馮飛說,「自願的,我不強迫。」
「誰讓你強迫了?」阿強比了個手勢,「你就多講講,多講講,自然有人去。推一個人,我給你這個數。」
馮飛明白了。
回扣。
「強哥,」他搖頭,「錢我照規矩拿,推,我會推,但只說實話,不忽悠。」
阿強愣了一下,笑了:「行,有性格,我看你怎麼推。」
車到漂流起點。
馮飛拿起小蜜蜂。
「全體注意,下午這個項目,漂流,自費的,去不去,全憑自願,我先把情況說清楚。」
「這條河,全長三公里,落差八十米,有十二個險灘,相當於十二波團戰,一波比一波刺激。」
「但是!」他話鋒一轉,「會打濕,全身都濕。怕水的、血壓高的、心臟不好的,就別去了,在岸上給我們加油,當啦啦隊,也挺光榮。」
大媽們面面相覷。
張大媽第一個舉手:「我去!我血壓不高,我去!」
「大媽,您確定?很刺激的。」
「刺激才好玩!」張大媽說,「跳了十年廣場舞,就沒刺激過!」
李大爺也舉手:「我也去!」
「大爺,您……」
「我水性好,年輕的時候游過長江。」李大爺拍著胸脯。
一個接一個,二十三個人,去了二十個。
只有三個大媽實在怕水,留在岸上當啦啦隊。
阿強在旁邊看傻了。
他帶了五年團,頭一回見不忽悠還能去這麼多人的。
「飛哥,」他湊過來,「你這嘴,是開過光吧?」
「什麼開過光,」馮飛說,「我就是把好的壞的都說清楚,人家自己會選。」
「可你說得也太誘人了,十二波團戰,誰聽了不想去?」
「那是實話,」馮飛聳聳肩,「本來就刺激。」
漂流開始。
馮飛和李大爺一條船。
第一個險灘下來,水花劈頭蓋臉。
「啊——」李大爺叫得最大聲,笑得也最大聲。
「大爺,刺激不?」
「刺激!比跳廣場舞刺激!」
馮飛舉著防水手機,全程解說:「現在進入第三險灘,難度升級,請大家抓緊扶手,不要伸手,不要站立,翻船了算送人頭!」
「小馮,什麼叫送人頭啊?」
「就是白給!」
大媽們笑著尖叫著,順流而下。
第七個險灘,水流最急。
李大爺那條船打橫了,眼看就要翻。
「大爺,抓緊!」馮飛划過去,用船頭頂住李大爺的船,「別怕,我來了,輔助到位!」
兩條船並排衝過險灘,有驚無險。
李大爺抹了把臉上的水:「小馮,你剛才那一下,有點東西啊。」
「當年打遊戲,」馮飛笑,「救隊友是本能。」
「那你以後得多救救我,」李大爺說,「我這把老骨頭,全靠你了。」
「沒問題,」馮飛說,「你是我幹大爺,必須保。」
第九個險灘,張大媽的手機掉水裡了。
「哎喲,我的手機!」張大媽急得直跺腳,船一晃,她差點跟著下去。
「大媽別動!」馮飛眼疾手快,一把撈起來,「防水袋沒進水,沒事,還在錄像呢。」
張大媽接過手機,屏幕上正好錄到她剛才尖叫的表情包。
「刪了刪了,太醜了!」
「不刪,」錢大富在後面喊,「這叫戰鬥紀錄片,得留著!」
全船大笑。
三公里漂完,所有人都濕透了,但沒有一個說不好的。
上岸的時候,張大媽拉著馮飛的手:「小馮,你沒騙我們,是自願的,但我們玩得真開心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馮飛擰著衣服上的水。
上岸後,大媽們去更衣室換衣服,嘰嘰喳喳。
馮飛在門口等,順便幫大家看著包。
「小馮,」王阿姨走出來,遞給他一瓶熱水,「喝點,別感冒了。」
「謝謝阿姨。」
「你這孩子,」王阿姨說,「比我們家小芸強多了,她要有你一半會說話,也不至於母胎單身。」
馮飛:「……阿姨,這話您當著小芸面說過嗎?」
「說過啊,」王阿姨理直氣壯,「她說我嘮叨。」
正說著,小芸走出來,耳朵通紅:「媽!」
母女倆一個追一個跑,馮飛在後面笑。
他才二十八,也年輕。
但他覺得,自己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。
阿強走過來,遞給他一瓶水。
「飛哥,以前是我小看你了。」他說,「以後你的團,我親自接,購物點、自費項目,都給你安排最好的,絕不讓你為難。」
「謝了,強哥。」
「謝什麼,」阿強說,「你這樣的導遊,我頭一回見。」
傍晚回酒店,馮飛算了算。
漂流的提成,加上前面的,一天小兩千。
他打開備忘錄,更新數字。
缺口還很大。
但他忽然覺得,九十萬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。
正記著,有人敲門。
是阿May,錢大富的助理,二十多歲,幹練,戴著黑框眼鏡。
「馮導,錢總讓我給您送東西。」她遞過來一個大袋子。
袋子裡是二十多件T恤,紅色的,前面印著「大飛首團」,後面印著「按總決賽規格帶團」。
「錢總說,」阿May忍著笑,「明天古鎮,全團統一服裝,氣勢不能輸。」
馮飛:「……大哥這是把旅遊當成打比賽了。」
「錢總說了,」阿May一本正經,「人生就是曠野,旅遊就是團戰,服裝必須統一,這叫隊服。」
馮飛嘆了口氣,拿起一件比了比。
還挺合身。
「替我謝謝錢總。」他說,「明天,全團穿這個,保證是古鎮最靚的崽。」
阿May走了,馮飛把T恤疊好,放在床頭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陳姐:「聽阿強說了,你今天可以啊,漂流去了二十個,零投訴。」
「運氣好。」
「少來,」陳姐說,「好好幹,下個月的全家團,我交給你了,錢總點名要你。」
馮飛一愣:「錢總跟你說了?」
「說了,二十多個人,大單。」陳姐頓了頓,「大飛,你這是要起飛啊。」
馮飛看著窗外的夜色,笑了。
起飛不敢說。
但至少,跑道是找到了。
他打開微信,給阿凱發了條消息。
阿凱是他直播間的前房管,解約後唯一還在群裡冒泡的老粉。
「凱,最近忙啥呢?」
「飛皇?!」阿凱秒回,「你還活著啊!我以為你退網了!」
「沒退網,轉行了。」馮飛說,「當導遊了。」
「導遊?!」阿凱發了三個震驚的表情,「真的假的?你帶團的時候還解說嗎?」
「解說啊,」馮飛笑,「把景點當成遊戲解說,大媽們可愛聽了。」
「牛逼。」阿凱說,「下次你帶團,我去給你當氣氛組,免費的。」
「行啊,」馮飛說,「管吃管住,不管工資。」
「成交!」
晚上查房,馮飛一個一個敲門。
「張大媽,睡得好嗎?空調會不會太冷?」
「小馮,你比我閨女還囉嗦。」張大媽笑著把門關上,兩秒鐘後又打開,塞給他一包牛肉乾,「拿著吃,別說是我給的啊。」
「李大爺,您早點睡,明天古鎮,路比今天平。」
「知道了,幹孫子。」李大爺揮揮手,「明天我不亂跑了,我跟著你。」
查到錢大富房間,門開著,錢大富、阿May、小劉三個人在打牌。
「大飛,來兩把?」錢大富招手。
「不來,」馮飛說,「我是導遊,得保持形象。」
「裝,」錢大富說,「你當主播的時候,通宵打牌的事我都知道。」
「那是以前。」馮飛把門帶上,「早點睡,明天古鎮,全團還穿那個T恤。」
「必須的!」錢大富喊,「隊服不能丟!」
馮飛回到房間,攤開明天的講解詞。
古鎮,青石板,老街,他得想想怎麼解說。
「各位,這條古鎮,相當於遊戲裡的主城,安全區,不能PK,只能逛街買裝備……」
他寫著寫著,自己笑了。
這解說,好像真的有點上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