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的行程只有一個:絲綢店。
大巴車開到店門口,馮飛先給大家打預防針。
「全體注意,前方到達購物點,相當於遊戲裡的商店,可以買裝備,也可以只看看,不買不扣錢,買了也不加屬性,全憑自願!」
「小馮,這店是你們旅行社開的吧?」有大媽問,「是不是強迫我們買?」
「不是我們開的,是合作店。」馮飛舉著小蜜蜂,「我保證,不買沒關係,沒人會給你們臉色看,誰給你們臉色看,你們告訴我,我去跟他對線!」
大媽們笑了。
進了店,講解員開始介紹蠶絲被。
「我們的蠶絲被,都是雙宮繭,冬暖夏涼……」
馮飛在旁邊聽著,越聽越覺得不對勁。
這講解員的詞,跟他當年解說比賽的開場白一個套路:先報數據,再講情懷,最後限時優惠。
他決定加點料。
「各位,這蠶絲被,相當於防禦裝,蓋上之後,睡眠質量加成,冬天不冷,夏天不熱,屬於版本T0級別的裝備!」
講解員愣了一下。
大媽們來了興趣。
「但是!」馮飛話鋒一轉,「買不買,全看大家需不需要。不需要,再好的裝備也是倉庫吃灰。需要,再貴也值得。大家自己判斷,我絕不忽悠。」
店裡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張大媽第一個舉手:「小馮,你說這被子真有那麼好?我給我閨女買一床。」
「大媽,您閨女睡眠不好嗎?」
「她加班多,睡不好。」
「那可以考慮。」馮飛說,「但您先摸摸,試試,覺得值再買。」
張大媽摸了摸,又問了問價格,買了一床。
有了第一個,後面陸陸續續又有五六個大媽買了。
都是自願的,沒人強迫,氣氛其樂融融。
馮飛鬆了口氣。
這時,他注意到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穿著導遊服,胳膊上別著導遊證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男人的團在隔壁廳,二十多個年輕人。
「孫哥。」店裡的經理迎上去,「您團也來了?」
孫建國,二十年資深導遊,山海旅行社的台柱子,帶團以「成交率高」聞名。
馮飛聽陳姐提過:「孫哥是咱們店的老人,你多跟人家學學。」
孫哥走過來,上下打量馮飛,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讓兩邊的團員都聽見。
「你就是那個電競解說式導遊?」他問。
「孫哥好,我是馮飛。」馮飛趕緊伸手。
孫哥沒握手,指了指他的小蜜蜂:「年輕人,帶團靠的是二十年經驗,不是耍嘴皮子。你今天這個搞法,就是譁眾取寵,壞了行規,傳出去,人家說我們山海的導遊都是耍猴的!」
話音剛落,店員小跑過來:「馮導,您團結了七床被子,要開發票嗎?」
孫哥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他帶的那個年輕團,逛了半小時,一床沒賣出去,年輕人都在玩手機。
「運氣好而已。」孫哥硬邦邦地丟下一句,「小子,別得意,行規不是你一個新人能改的。」
說完轉身就走,連自己團的小蜜蜂都懶得拿,他那團的年輕人,還在低頭玩手機。
馮飛看著他的背影,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,撓了撓頭。
「得,」他小聲嘀咕,「這梁子,算是結下了。」
中午上車,陳姐打來電話。
「大飛!絲綢店那邊說了,你團零投訴,成交七床,經理誇你了!」
「應該的。」
「孫哥也在那兒吧?他說你什麼了?」
「說我運氣好。」
陳姐在電話那頭笑:「他這人就這樣,嘴硬。你好好幹,這個月獎金少不了你的。」
掛了電話,馮飛看著窗外。
購物點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
而且是零強迫過的。
他打開微信,給陳姐發了條消息:「陳姐,絲綢店的貨我看過了,是正品,以後可以放心帶。」
陳姐回了個大拇指。
午飯前加了個臨時行程:果園採橘子。
是地接社安排的,大媽們一聽就興奮了。
「小馮,這橘子能隨便吃嗎?」
「進園隨便吃,帶走按斤稱。」馮飛舉起小蜜蜂,「全體注意,現在進入野區,橘子就是野怪,掉了會刷新,吃多少摘多少,不要浪費,浪費可恥!」
大媽們提著籃子衝進果園。
李大爺又不見了。
馮飛這回學乖了,直接拿起小蜜蜂:「李大爺,李大爺,聽到請回答,你是不是又單帶了?」
「在這兒呢!」李大爺從一棵樹後面探出頭,手裡捧著三個最大的橘子,「給你留的,甜。」
全車大笑。
張大媽:「李大爺,你現在是小馮的專屬輔助了吧?」
李大爺:「啥輔助?」
「就是跟班!」有大媽喊。
「跟班好,跟班好。」李大爺樂呵呵。
錢大富大手一揮,包了全團的橘子。
「大哥,你這是……」
「總決賽規格,」錢大富說,「冠軍隊伍,吃橘子能不包圓嗎?」
大媽們歡呼。
果園老闆笑得合不攏嘴,非要跟馮飛合影,說要掛在門口,配文「電競解說式導遊到此一遊」。
馮飛:「老闆,你這廣告詞,比我的解說還溜。」
回程車上,大媽們開始分橘子。
「小馮,這個給你,最甜的。」
「這個給老王,開車辛苦。」
老王從後視鏡裡說了聲「謝謝」,把橘子放在儀表盤上,沒吃。
「老王,你咋不吃呢?」
「留著,」老王說,「給我閨女帶回去。」
車廂裡安靜了一秒。
張大媽:「老王,你閨女多大了?」
「上大學了,學旅遊的,說以後也要當導遊。」
馮飛一愣:「真的?那以後是同行了。」
「她說,」老王頓了頓,「導遊能帶人看世界,挺好的。」
馮飛沒說話。
他想起自己考導遊證那三個月,每天背景點講解詞,背到半夜。
那時候他想的是:先找份工作,把債還了。
現在他想的是:這份工作,好像真的能帶人看世界。
午飯桌上,陳姐的電話又來了。
「大飛,絲綢店的佣金算出來了,七床被子,你提三千二。」
「這麼多?」
「還有,」陳姐頓了頓,「這個月獎金,我給你申請了五千,下個月發。」
馮飛握著手機,半天沒說話。
提成三千二到手,獎金五千下個月發。
離九十萬,還很遠。
但這是他當導遊掙的第一筆錢,乾乾淨淨,沒欠誰。
「謝謝陳姐。」
「謝什麼,」陳姐說,「好好幹,以後掙大錢。」
掛了電話,馮飛打開備忘錄,記下:10月28日,提成3200到手,獎金5000待發,剩餘缺口896800。
他看著那串數字,笑了。
正笑著,張大媽湊過來,小聲問:「小馮,剛才那人誰啊,怎麼這麼兇?」
「同行,孫哥,老前輩,」馮飛聳聳肩,「看不上我這套解說,說我譁眾取寵,壞了行規。」
「他看不上,我看得上!」張大媽一拍大腿,「你這解說,比春晚小品還有意思,他懂什麼!」
「就是,」旁邊的大媽幫腔,「那個孫什麼的,自己團的人都在玩手機,還好意思說你。」
馮飛笑了。
得罪一個老前輩,換來一群大媽撐腰。
這買賣,不虧。
回程的車上,大媽們還在為他打抱不平。
「小馮,」張大媽說,「要不要大媽去找那個孫什麼的,跟他講講道理?」
「別,」馮飛趕緊攔住,「大媽,同行之間,不興這個。」
「那你就這麼忍了?」
「忍?」馮飛拿起小蜜蜂,「這叫戰略性撤退。遊戲裡有句話,叫放線,線放長了,魚才大。」
大媽們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「反正,」張大媽一錘定音,「以後誰再說你壞話,我們全團去跟他講道理!」
「講道理」三個字,被她說出了要打群架的氣勢。
全車大笑。
九十萬是很多。
但至少,開始動了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,是隔了兩排座位的張大媽發來的語音:「小馮,下午漂流,你可得陪我們下水啊!」
馮飛回:「大媽,我得在岸上盯著,人一個不能少。」
「那也行,」張大媽說,「當導遊多好,看山看水。」
馮飛看著這條語音,笑了。
當導遊的第二天。
他開始有點喜歡這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