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雲山的台階很陡。
大媽們爬了半小時,開始有人掉隊。
「小馮,歇會兒,歇會兒!」張大媽扶著欄杆喘氣,「我這腿,跳舞的時候不覺得,一爬山就露餡了。」
馮飛舉著旗子,站在台階上往下看。
隊伍拉成了長條,像一條貪吃蛇。
「全體注意!」他拿起小蜜蜂,「現在進入爬坡階段,相當於推高地塔,塔很硬,慢慢磨,不要急,急了容易被反殺!」
「啥叫反殺啊?」有大媽問。
「反殺就是——」馮飛指了指自己的腿,「腿抽筋,走不動了,只能叫救援。」
大媽們笑著坐下來休息。
馮飛掏出點名表,開始數人頭。
一個,兩個……二十二個。
少一個。
「李大爺呢?」他問。
沒人回答。
李大爺就是那個把票藏鞋墊裡的,六十八歲,記性不好,腿腳還挺利索。
「剛才還在這兒呢。」張大媽說,「說要去買烤紅薯。」
馮飛往山下看。
賣烤紅薯的攤子在山腳,離這兒少說三百米台階。
一個六十八歲的大爺,自己往回走,手機還沒電了——李大爺的手機,早上就說沒電了。
馮飛的後背有點發涼。
當導遊第一天,要是把團員弄丟了,陳姐能把他生吞了。
「大家原地休息,不要亂走!」他舉起旗子,「張大媽,你幫我看著隊伍,我去把李大爺找回來!」
「小馮,你一個人行嗎?」
「行。」馮飛把小蜜蜂音量調到最大,「現在啟動全圖找人模式——李大爺!李大爺!聽到請回答!」
山谷裡迴盪著他的聲音。
沒有回應。
馮飛往山下跑,旗子扛在肩上,像扛著一面戰旗。
跑了兩百米,看到賣烤紅薯的攤子。
攤主是個大姐,正納悶地看著他。
「大姐,看到一個大爺嗎?六十八,穿藍外套,記性不太好。」
「買了兩個紅薯,往那邊去了。」大姐往岔路一指,「說要去看什麼塔。」
那邊是下山的岔路,再往下走就出景區了。
馮飛撒腿就追。
追了五分鐘,在一片竹林邊看到了藍外套。
李大爺蹲在地上,正跟一隻野貓分紅薯吃。
「大爺!」馮飛差點跪下,「您怎麼跑這兒來了?」
「小馮啊。」李大爺抬起頭,「這貓可憐,給它吃點。」
「大爺,全團二十三個人,都在等您一個,您這是單帶啊,單帶不跟團,很危險的!」
「啥單帶?」
「就是一個人亂跑!」馮飛搖搖頭,「走,回去,大媽們都急了。」
李大爺拍拍屁股站起來,把剩下半個紅薯塞給馮飛:「給你吃,甜。」
馮飛接過紅薯,心裡一暖。
回到隊伍,張大媽迎上來:「找著了?哎喲,李大爺,你可嚇死我們了!」
「沒事沒事。」李大爺揮揮手,「小馮把我找回來了,這小夥子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」
馮飛舉起小蜜蜂:「全體注意,李大爺已歸隊,陣容齊整,可以繼續推塔!另外宣布一條新規定:以後誰想買烤紅薯,跟我說,我去買,誰也不許單帶,聽到沒有?」
「聽到了!」大媽們齊聲喊。
中午,農家樂。
二十三個人坐了三桌,點菜的時候又出了狀況。
「這個土雞,八十八一隻,是散養的嗎?」張大媽問老闆。
「散養的,山上跑的。」老闆說。
「那這個魚呢?」
「水庫的,新鮮。」
張大媽轉頭問馮飛:「小馮,你看著點,別讓我們被宰了。」
馮飛走進後廚,轉了一圈,出來比了個OK的手勢。
「雞是散養的,我看了,毛色對得上。魚是活的,剛從桶裡撈的。這家店靠譜,可以開團!」
「你還懂這個?」張大媽驚訝。
「當主播的時候……」馮飛順口說,說完就後悔了。
「你當過主播?」張大媽眼睛一亮。
「啊,那個,」馮飛趕緊圓,「遊戲主播,解說遊戲的,不露臉那種,糊得很。」
「怪不得你說話這麼有意思。」張大媽沒多想,「來,吃雞腿,你辛苦了。」
一隻大雞腿夾到他碗裡。
「小馮,」鄰桌一個年輕女孩探過頭,「你解說得真好玩,有抖音號嗎?我關注一下。」
女孩二十多歲,戴眼鏡,是陪媽媽來的,叫小芸。
「有是有,」馮飛說,「不過好久沒更新了,全是遊戲視頻。」
「沒事,」小芸笑,「我先關注,等你更新帶團日常。」
馮飛沒當回事。
他沒想到,這個隨手關注,會在兩天後變成一個一星差評。
馮飛看著碗裡的雞腿,忽然鼻子有點酸。
當主播的時候,粉絲刷的禮物再多,也沒有一隻雞腿實在。
「謝謝張大媽。」他低頭啃雞腿。
下午的行程很順利。
大媽們拍了照,買了特產,沒人再掉隊。
李大爺全程跟著馮飛,寸步不離,逢人就說:「這是我幹孫子,找人的本事一流。」
馮飛哭笑不得,也懶得糾正。
傍晚回酒店,分房間的時候,張大媽把房卡塞給他。
「小馮,這間房離電梯近,安靜,你住。」
「大媽,這是你們的房……」
「我們人多,吵,你明天還要早起帶我們,睡好點。」張大媽擺擺手,「就這麼定了。」
馮飛捏著房卡,站在走廊裡,半天沒動。
晚上八點,酒店大堂傳來音樂聲。
張大媽的廣場舞隊要練舞,音響沒電了。
「小馮!」張大媽招手,「你那個小蜜蜂,能放音樂嗎?」
馮飛把手機連上小蜜蜂,音量開到最大。
「接下來,由我為大家帶來一首廣場舞金曲,」他拿起小蜜蜂,「請各位調整站位,準備開團!」
大媽們笑著列隊。
李大爺也加入了,動作慢半拍,但很認真。
馮飛站在旁邊,用解說腔報幕:「張大媽走位風騷,成功搶佔C位!李大爺雖然慢,但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,穩如防禦塔!」
「小馮,你也來!」張大媽一把把他拉進隊伍,「光解說不行,得上場!」
「大媽,我不會跳啊。」
「沒事,跟著扭就行!」
馮飛被推到隊伍中間,同手同腳地扭了起來。
大媽們笑得直不起腰。
錢大富舉著手機全程錄像:「大飛廣場舞首秀,這視頻能賣錢!」
「大哥,刪了!」馮飛一邊扭一邊喊。
「不刪!」錢大富說,「這叫黑歷史,得留著。」
一支舞跳完,馮飛出了一身汗。
「怎麼樣?」張大媽問,「比打遊戲累吧?」
「累。」馮飛喘著氣,「打遊戲坐著,這個得動,還是你們厲害。」
大堂經理探頭看了一眼,沒說話,又縮回去了。
跳完三支舞,大媽們意猶未盡,說明天還要跳。
錢大富把馮飛叫到陽台上,遞給他一根煙。
「大飛,」他開門見山,「欠多少?我先借你。」
馮飛沒接煙。
「大哥,心意領了,錢不能借。」
「為什麼?怕還不起?」
「借來的錢還了債,債還在,只是換了債主。」馮飛看著樓下的燈火,「我要自己掙。」
錢大富盯著他看了半天,笑了。
「行,有種。」他把煙收回去,「那我多報幾個團,算支持你創業。」
「你那是消費,不是支持。」
「消費也是GDP!」錢大富振振有詞。
兩個人都笑了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山裡的涼意。
馮飛想,當主播的時候,他從來沒跟榜一大哥這樣聊過天。
那時候隔著屏幕,對方是ID,是禮物數字。
現在,對方是會遞煙、會借錢、會笑的人。
「對了,」錢大富忽然想起什麼,「下個月我全家出遊,你來帶?」
「多少人?」
「二十多個,老老少少。」錢大富說,「要求不高,按總決賽規格來就行。」
馮飛笑了:「大哥,你這是給我送業績啊。」
「什麼送業績,」錢大富擺擺手,「這叫投資,投你這個人。」
第一天當導遊。
他收穫了一隻雞腿,一個「幹孫子」的名分,和一間安靜的房間。
這買賣,不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