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飛把導遊證揣進兜裡的時候,手心全是汗。
證是真的,三個月前考的。
那時候,他已經三個月沒開過直播了。
《峽谷爭鋒》國服第一打野,直播間兩百萬粉絲,解說總決賽的時候,彈幕多到看不見遊戲畫面。
現在粉絲剩三十萬,一大半是殭屍粉,偶爾還有黑粉來打卡:「飛皇,欠的違約金還清了嗎?」
星耀互娛的解約函在出租屋冰箱上貼了半年,邊角都捲起來了,違約金一百二十萬,已經從積蓄裡扣了三十萬,還差九十萬。
「大飛!」陳姐的嗓門從辦公室傳出來,「車到樓下了,第一個團,別給我掉鏈子!」
山海旅行社門口掛著橫幅,寫著「歡迎光臨」,邊角還沾著上個團沒撕乾淨的膠帶。
陳姐叫陳美玲,四十歲,短頭髮,說話像放炮,走路帶風。
「證帶了嗎?」
「帶了。」
「旗呢?」
馮飛舉起手裡的紅色導遊旗。
「小蜜蜂呢?」
他拍了拍腰間的擴音器。
「行程單、保險單、點名表,都在包裡?」陳姐一項一項問,「記住了,車上先點名,到了景區再點一遍,人一個不能少,少一個我就扣你錢!」
「記住了。」
「還有,購物點那家絲綢店,是咱們合作的老店,你別給我搞砸了。」
「陳姐,我不強迫人買東西。」
「誰讓你強迫了?」陳姐瞪他一眼,「旅遊法都學了吧?自願,自願懂嗎?但你得會說,會說,人家才自願,懂嗎?」
馮飛點頭。
他懂。
當主播的時候,他最會的就是說。
「對了,」陳姐忽然壓低聲音,左右看了看,「面試那天,我就認出你了。飛皇,對吧?」
馮飛渾身一僵,手裡的旗子差點掉了。
「放心,」陳姐把點名表塞進他手裡,「我嘴嚴得很。這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但你小子給我好好幹,別砸了我的店,聽到沒有?」
「……聽到了。」馮飛的聲音有點發乾,「謝謝陳姐。」
「謝什麼,」陳姐揮揮手,嗓門又大了起來,「趕緊上車,別磨蹭!」
大巴車停在樓下,車身上印著「山海旅行社」,「旅」字掉了一撇,看起來像「放」。
遊客已經在上車了。
清一色的廣場舞大媽,平均年齡六十,平均音量八十,還有三個在車門口為了座位吵起來了。
「小夥子,你就是導遊啊?」為首的大媽湊過來,眼睛一亮,「長得真俊,有對象沒?我閨女……」
「張大媽!」陳姐一把把大媽拉開,「人家小馮第一天上班,你別嚇著人家!這是張大媽,你們團的團長,報了二十個人,廣場舞隊集體出遊。」
馮飛掏出點名表,開始數人頭。
一個,兩個……二十三個。
「陳姐,多了三個。」他壓低聲音。
「那三個是錢總的人。」陳姐也壓低聲音,「榜一大哥,你懂的。」
馮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榜一大哥。
「錢不是問題」,真名錢大富,四十五歲,煤老闆轉型做投資,當年在他直播間刷了小兩百萬,是連房管都惹不起的人物。
解約之後,錢大富是唯一一個還給他發微信的人。
「大飛,聽說你當導遊了?第一個團,我必須到。」
馮飛當時回了個「不用不用」,對方回了個「必須的」。
他沒想到是真的。
車門口,一個穿花襯衫、戴大金鏈子的中年男人正往上擠,手裡舉著一條橫幅,橫幅上寫著:「祝大飛首團大捷——按總決賽規格帶團!」
全車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張大媽:「大飛是誰啊?」
錢大富:「我兄弟!嘴皮子溜得很,你們看著就知道了!」
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馮飛。
馮飛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他最怕的就是這個。
被認出來。
星耀那邊知道他在哪兒上班,是早晚的事,他不怕。
他怕的是車上這些人。誰願意跟著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主播出門玩?
「那個……」他拿起小蜜蜂,硬著頭皮開口,「大家好,我是本次行程的導遊,我叫馮飛,大家可以叫我大飛。」
「大飛!」錢大富帶頭鼓掌,「講兩句!按總決賽規格講!」
全車大媽跟著鼓掌,還有人吹口哨。
馮飛深吸一口氣。
行吧。
總決賽規格就總決賽規格。
「歡迎各位來到本次秋遊之旅!」他舉起導遊旗,「接下來的三天兩夜,我將擔任本團的指揮位,負責全程帶節奏,保證大家吃好玩好,一個不少!」
車廂裡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爆發出大笑。
張大媽笑得直拍大腿:「這小夥子說話真有意思,什麼位?」
錢大富豎起大拇指:「有內味了!就是這個味!」
馮飛豁出去了,徹底放開。
「本次行程共三天,相當於BO3,三局,啊不是,三個景點,一個都不能少,少一個算我掛機!」
「第一站,青雲山。請大家調整好走位,有序坐好,暈車的請舉手,暈車藥我這兒有,免費發放,不算自費項目!」
真有兩個大媽舉手。
馮飛發完藥,繼續:「左手邊這家包子鋪,是本市老字號,相當於峽谷裡的紅buff,吃了加攻擊力,待會兒爬山全靠它,建議人手兩個!」
「右手邊這條河,叫清水河,水質國家二級標準,相當於藍buff,回藍回血,拍照打卡不要錯過,錯過等一年!」
張大媽舉起手機:「小馮,你再說一遍,我錄下來發家族群,讓她們羨慕!」
錢大富已經開始轉帳了,一個紅包接一個紅包往馮飛微信裡塞。
「大哥,別,上班呢。」馮飛按住他的手。
「這是打賞!」錢大富理直氣壯,「總決賽規格的解說,不刷點說不過去!」
司機老王一腳油門,大巴車晃晃悠悠開出市區。
老王五十歲,話很少,開車很穩,後視鏡裡看了馮飛一眼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算是笑了。
車開了半小時,馮飛的嘴就沒停過。
過收費站,他喊:「前方進入收費站,相當於過塔,注意減速,不要空大!」
進隧道,他喊:「前方進入隧道,視野受限,請大家不要伸手出窗,小心被對面打野gank!」
大媽們一開始聽不懂,聽著聽著就笑了,聽到後來,有人跟著喊:「小馮,什麼叫gank啊?」
「gank就是偷襲!」馮飛說,「比如張大媽你跳廣場舞,隔壁隊突然來搶地盤,這就叫被gank了!」
「哎喲,那可不行!」張大媽一拍大腿,「我們隊的音響比她們貴兩千,誰敢gank我們!」
全車又笑。
青雲山到了。
馮飛舉起旗子,站在車門口,一個一個數人頭。
「二十三個,一個不少,陣容齊整,可以開團!」
檢票的時候出了個小烏龍。
李大爺的票找不到了,翻遍了所有兜,最後從鞋墊底下翻出來一張皺巴巴的。
「大爺,您這票藏得夠深的,諜戰片都不敢這麼演。」馮飛說。
李大爺嘿嘿笑:「我怕丟,專門藏的,藏完自己也忘了。」
進了景區,馮飛走在最前面,旗子舉得高高的。
「全體注意,現在進入第一個副本——青雲山!請檢查裝備:水、帽子、登山杖,缺什麼現在說,進了山可沒有商店補給,只能靠隊友!」
「小馮,有廁所嗎?」有大媽問。
「山腳下有,半山腰也有,看到WC標誌就是安全區,可以放心回血,不用怕被偷襲!」
大媽們笑著散開,拍照的拍照,爬山的爬山。
「等一下!」張大媽舉起自拍杆,「來,先合影,小馮你站中間!」
「大媽,我是導遊,我給你們拍。」
「不行,」張大媽不由分說,把他按在C位,「你長得最俊,站中間,給我們隊漲面子!」
錢大富在旁邊起鬨:「對,站中間,總決賽MVP就該站中間!」
馮飛被二十多個大媽簇擁著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快門按下的瞬間,他想:當主播五年,拍過無數定妝照,沒有一張是這個畫風的。
照片拍完,張大媽當場發到家族群,配文:「我們團的導遊小馮,又帥又會說!」
三秒鐘後,群裡回了十幾個大拇指。
馮飛看著手機屏幕,忽然覺得,這個團好像也沒那麼難帶。
錢大富落在最後,拍了拍馮飛的肩膀,難得正經了一回。
「大飛,當年你在直播間,幾百萬人看你打遊戲,現在帶二十個大媽,你……」
「挺好。」馮飛打斷他,「真的。」
他看著大媽們嘻嘻哈哈的背影,舉起導遊旗,跟了上去。
旗子在山風裡展開,紅得扎眼。
這是他當導遊的第一天。
也是「飛皇」退役之後的第一場比賽。
哨聲已經吹響。
無可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