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的後山還是那片草地,草地上那一圈禿印子還在,被踩了半個月,比旁邊的草矮了一截,像有人在山坡上畫了一座看不見的台。沈硯到的時候,小滿已經站在圈子正中間了,左手拿著木劍,右手捧著他那本語錄本,本子翻到新的一頁,頁頂上寫著四個大字,寫得比平常還用力:第一課,退。
蘇清寒站在圈子外頭的一棵松樹底下,霜華在腰,手裡多了一枚淡青色的玉簡,玉簡沒有亮,只是被她握著。她看見沈硯,點了一下頭,說:「我記的是你,不是他。他說什麼,我不記;你說什麼,我聽著。你要是說出一句是教他的,我就記一句。」
「師姐放心,師父今天不教。」小滿搶著答,答完了又覺得不對,趕緊轉向沈硯,規規矩矩地一揖,「師父,今天弟子教,師父學。弟子想了一晚上,想來想去,師父最會的是認輸,最不會的是退,所以第一課先教退。」
沈硯想說他現在退得也不算太差,丙台上一合二合都退下來了,話到嘴邊,想起那半隻踩出台沿的腳,又嚥了回去。他拔出左手那柄青鋼劍,站到圈子邊上,說:「好,你教,師父照你說的退,退錯了你就說。」
小滿教得很認真。他先讓沈硯站好,說腳尖要對著對手,不能對著台下;又說退的時候不要數得太快,師父一緊張就數快,弟子隔著牆都聽得出來;然後他自己拿著木劍當對手,往前一送,一送一停,讓沈硯照著退。沈硯退了三回,第一回退大了,第二回退歪了,第三回小滿才說好,說得像個老師傅,還在語錄本上畫了一個勾。
【批註:主角穿書以來第一次正式上課,坐在學生那一邊,學得還挺快。】
第三回退完,沈硯動了一點小心思。他記得小滿木劍刺出去的時候,肩膀會先往前擠半寸,這毛病他早就看見了,只是一直沒找到時候說。他第四回故意退得很慢,慢到小滿的木劍差一點點到他的袖子,然後把自己的肩膀往前一擠,擠得跟小滿一模一樣,等著小滿來改他。小滿果然看出來了,指著他的肩膀說:「師父,你的肩膀先動了,肩膀先動,人家就知道你要往哪裡去。」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低頭看看自己的肩膀,又看看沈硯,「師父,弟子是不是也這樣?」
松樹底下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。蘇清寒的玉簡沒有亮,她只是說:「故意退錯了讓徒弟改,冊子上找不到這一條。我記不了,你也別得意,這一手用第二回,我就當它是教。」沈硯只好老老實實地把肩膀收回來,換小滿當對手,接著退。
問題是第五回。小滿當對手的時候刺出去,刺完就收,收得比昨天在石階上比給他看的還要快,快得劍尖都沒有在那個位置停一下。沈硯看得清清楚楚,那一下收得太急,急得像劍尖燙手,昨天就是這樣收的,收完了手就空了,空了就不知道往哪裡放。他忍不住開口:「你那一劍,收得太快了,劍尖應該在那裡停半口氣,停住了再——」
松樹底下的玉簡亮了一下。
「這一句,」蘇清寒說,聲音很平,「再往下說半句,就是教了。」
沈硯把下半句硬生生咬在牙齒後頭,咬得腮幫子都酸了。小滿在圈子中間緊張地看著他,又看看蘇清寒手裡那枚亮著的玉簡,像是在看一盞隨時會燒起來的燈。沈硯吸了一口氣,換了一個說法,換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挑:「師父想請教你一件事。你那一劍刺完了,收得那麼快,劍尖在那裡沒有停,是為什麼?」
蘇清寒手裡的玉簡又暗了下去。她看了沈硯一眼,說:「問人為什麼,是問,不記。問完了自己接著答,就是教,要記。」
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木劍,想了很久,想得眉頭都皺起來了。「弟子也不知道。表上寫的是刺完就收,弟子就收,收得越快越對。」他把木劍翻過來,看著劍尖,「可是昨天刺中趙師兄那一下,弟子收回來以後,手是熱的,熱得不像弟子自己的手,然後劍就在手心裡抖了。」他停了一下,聲音小了下去,「師父,弟子刺中的時候,有一點高興。就一點點,高興完了,劍就響了,弟子就認了。弟子是不是不該高興?」
沈硯沒有馬上答。這一句他要是答了,就是教,蘇清寒的玉簡會亮;他要是不答,小滿會把這個問題一直揣著,揣到夜裡敲牆,揣到三日以後另派的那個人面前。他想起劍老昨晚那句話,說他從頭到尾沒有教過小滿一回想贏,現在他想教,例文第十二條卻剛剛把他的嘴縫上了。
「師父不知道。」他最後說,說的是實話,「師父寫了十條,條條都是怎麼下台,沒有一條是站在台上贏了以後的。所以師父想請你教師父,第二課,教怎麼贏。師父是真的不會。」
小滿愣住了,愣得木劍都垂下去了。「弟子也不會。」他說,「弟子只會認輸,認得比判台快。」
「那你就想。」沈硯說,說完了才發現這半句好像也有點像教,他偷偷看了蘇清寒一眼,蘇清寒沒有動,玉簡也沒有亮,她只是把目光移到了遠處的山頭上,像是那邊忽然有什麼很好看的東西。
小滿在禿印子的正中間坐了下來,把語錄本攤在膝蓋上,咬著炭條想。他想了很久,久到太陽從山頭爬上來,曬到他的後脖子上,才在新的一頁頂上寫了兩個字,贏表,又在底下寫了第一行,寫得歪歪扭扭:刺中了,可以高興。他看了看,覺得不夠,又在底下補了一行:高興完了,再聽手心。手心沒抖,就再站一下;手心抖了,再認。
他把本子舉起來給沈硯看,舉得很高,生怕他看不清:「師父,這樣算不算會贏了?」
沈硯看著那兩行字,看了很久,喉嚨有點緊。他知道這兩行字還不夠贏,可是比他那十條多了一樣東西,多的那一樣是站在台上的,不是往台下走的。他不能說好,說好就是教;也不能說不好,說不好也是教。他只好伸出手,在小滿的手背上敲了兩下,聽見了。
小滿得了這兩下,高興得把本子按在胸口上,又小心翼翼地問:「那弟子回去,能不能把贏表也貼到門框上,貼在備戰表旁邊?備戰表撕不下來,贏表就貼在它右手邊,一邊教輸,一邊教贏。」
沈硯張了張嘴,發現這一句他無論怎麼答都像是教,只好把臉轉向松樹底下。蘇清寒把玉簡收回袖子裡,替他答了:「門框是一百零七號的,貼什麼,是住在裡頭的人自己的事。執事殿不管,我也不管。」
「這兩行,」蘇清寒忽然開口,說的時候沒有看沈硯,看的是小滿,「比你師父那十條都好。我是監課的,這句話不算教,算我說的。」
午後回到丁字院,院子中間那棵歪脖子樹底下擠了一堆人,周胖站在那半扇門板前面,手裡拿著炭條,臉色比昨天膳堂的灶灰還難看。他一夜沒睡,結了大半張門板,賠的賠、收的收,醃蘿蔔的碟子堆了半張桌子,只剩兩格結不下去,都是那兩注無名的。押林小滿首輪負的那一整塊倒是結清了,賠得周胖臉都綠了,可是趙鵬一早讓人傳話過來,說他不領,周胖不敢收回,也不敢動,只好包了一層布,塞在門板背後,誰也不准碰。
「這一格,沈硯首輪不必等三合,」他用炭條敲了敲板角,「沈師兄等了三合才認,押的人輸了,本錢歸我。可是本錢那塊靈石在沈師兄的櫃子裡,我拿不到。」他又敲了敲另一格,敲得很重,「這一格,乙台第三十一號,劍會響。劍到底響沒響,台下有人說聽見了,有人說沒聽見,我說了不算。」他轉過頭,看著小滿,「林小滿,你自己說,響沒響?」
小滿想都沒想,答得很老實:「響了。在手心裡,很小,先抖後響,弟子聽見了。」
周胖哀嚎了一聲。那一注的本錢在蘇清寒的袖子裡,要賠的卻得從他自己的口袋裡掏,他把身上的碎靈石一顆一顆數出來,數一顆嘆一口氣,裝進一個小布袋裡,掛在門板那一格底下的釘眼上:「按規矩,誰押的誰來領,三天之內不來,就算我周胖的。」
沈硯看著那個晃來晃去的小布袋,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,盤口結的時候,押注的人總要來拿,來拿的人,總得露一張臉。他沒有再說一遍,只是讓錢三沒事多往樹底下掃兩回地。
傍晚,沈硯腰上那塊灰令牌溫了一下。黑鐵的那一塊已經交了,腰上只剩這一塊,溫起來的時候格外清楚。他翻過來,背面浮出一行執事殿的字:另派一事,另有一人呈名帖自薦。三日之後當面定,原代授者、授業弟子、監課者、代授候選二人,到。
隔壁的牆上傳來三下敲聲,很急。小滿的令牌,大概也亮了同一行字。沈硯走到牆邊,把手背貼上去,聽見小滿的聲音從牆縫裡擠過來,擠得有點喘:「師父,另有一人,是誰?弟子想了一圈,外門裡高出弟子三層的師兄,弟子一個都不熟,熟的都是師父的熟人。」
「師父也不知道。」沈硯說,說完了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「這一句不算教,是實話。三日之後,我們一起去看,看見了,你再教師父怎麼辦。」牆那頭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敲了兩下,聽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