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一百零七號的門框上已經多了一張紙。小滿蹲在門檻上,手裡端著半碗昨晚從膳堂討來的米湯,用指頭蘸著,一點一點往紙背上抹,抹完了按上去,再用掌根從上往下推平。紙貼在備戰表的右手邊,兩張並排,左邊那張密密麻麻十條,條條都是怎麼下台,右邊這張只有兩行,寫得歪歪扭扭,頂上是兩個大字:贏表。
沈硯從一百零八號出來,看見的就是這一幕。他看了一會兒,發現贏表比備戰表低了半寸,右下角還翹著。換作前天,他會直接說歪了,撕下來重貼。可是今天他腰上只剩一塊灰令牌,例文第十二條還壓在頭頂上,他想了想,把話在嘴裡轉了一圈,轉成一個問句才放出來。
「小滿,你看這兩張紙的頂邊,是不是一樣高?」他說,說完了自己先愣了一下,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考他。
小滿退後兩步,歪著頭看了半天,又走回去,伸手量了量,量出來差了半個指節。「不一樣高,贏表矮了一點。」他想了想,沒有撕,反而很高興,「矮一點也好,師父,備戰表是先寫的,贏表是後寫的,後寫的站矮一點,像師弟。」說完他又蘸了一指頭米湯,把翹起的那個角按了下去,按得結結實實。
周胖披著衣服出來倒夜壺,經過門框,瞄了一眼那兩張紙,打了個哈欠:「又多一張,這門框以後是要拿來當牆用嗎?」沒人答他。他自己倒完回來,又看了一眼,才發現沈硯一直站在原地,嘴巴抿著,好像有什麼話憋著沒說。
卯時的後山,松樹底下的人和昨天一樣,玉簡也和昨天一樣,淡青色,握在蘇清寒手裡。小滿把語錄本翻到新的一頁,頁頂寫著:第二課,站一下。他拿木劍在禿印子的圈子中間畫了一道,畫完了抬頭說:「今天不教退了,退是昨天的。今天教刺完以後。」
「師父在丙台上一劍都沒有刺出去,弟子知道。可是弟子猜得到。」小滿說,說得很有把握,「師父要是刺了,刺完一定馬上就想退,退得比刺還快。贏表上寫了,刺中了,手心沒抖,就再站一下,所以今天師父要學的,是刺完了不准跑。」
沈硯左手提著那柄青鋼劍,照小滿說的往前送了一劍,劍尖點到松樹下垂著的一根枯枝,枯枝晃了一晃。他的腳果然已經往後撤了,撤了半步才想起來不准跑,硬生生停住,停在一個不前不後的地方,像一個人走到門口忘了自己要出去還是進來。小滿在旁邊數,數到二,他就又想退了。
「師父,站一下,是站到三。」小滿把木劍橫過來,攔在他的腳後跟後頭,「師父每次數到二就想走,弟子看得出來,師父的腳後跟先抬,抬得比膳堂的鍋蓋還早。」
沈硯又刺了四回,第三回才站到三。站住了以後,他發覺站著的那口氣跟退的時候不一樣,退的時候眼睛只看對方的劍,站著的時候,眼睛會往對方的臉上去,看見的東西多了一倍。這個發現他很想說出來,又不能說,說了就是教。他斟酌了半天,問了一句他自以為很穩當的話。
「你讓師父站到三,是不是因為站住了,手心才聽得清楚,退著的時候,手心什麼都聽不見?」
松樹底下的玉簡亮了。蘇清寒看著那一點青光,沒有馬上說話,好像也在想這一條該怎麼寫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開口,語氣跟念監課冊一樣平:「這一句是問句,可是答案你自己裝好了,連碗帶飯一起遞過去,他只要點頭就行。昨天說的是問人為什麼,不記。今天補一條,問裡頭裝了答的,記。換一個碗盛,飯還是你煮的。」
【批註:主角前世審稿,最擅長的就是把修改意見寫成問句。今天才知道,這一招在執事殿的例文底下,照樣算動手改稿。】
沈硯站在禿印子邊上,青鋼劍垂著,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會說話了。不能說,不能點頭,問也要問得乾乾淨淨,不能在問句裡藏東西。他想起前世那些作者,交上來的稿子他看不懂的地方,他從來不寫改法,只在旁邊寫一行,這一段主角為什麼要這樣做。作者想不出來,就會自己改;作者想出來了,那一段就不用改。原來真正乾淨的問題,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那一種。
「那師父重新問一句。」他把劍收回來,認認真真看著小滿,「你刺中趙鵬那一下以後,要是手心沒有抖,你站到三,站完了,你要做什麼?師父是真的不知道。」
小滿張著嘴,張了半天沒合上。他低頭看贏表那一頁,看了一遍又一遍,那兩行字就停在再站一下,底下什麼也沒有。他把炭條咬在嘴裡,咬得腮幫子鼓起來,最後老老實實地說:「弟子也不知道。贏表只寫到站一下,站完了,弟子還沒想到。」玉簡這一回沒有亮,蘇清寒把它握得緊了一點,轉頭去看遠處的山頭,看得很專心。
午時,膳堂裡出了一件小事。沈硯打了飯,坐下來,周胖端著碗坐到他對面,張口第一句就是:「沈師兄,今天的醃蘿蔔,是不是比昨天鹹?」
沈硯還沒答,旁邊一桌的錢三已經接上了:「周師兄,這一句是問句,還是裝了答的問句?」
周胖愣住,筷子停在半空,想了半天,問:「那我要怎麼問,才不算教你吃鹹的?」
一頓飯吃下來,那一桌沒有一個人說過一句不帶問號的話。添飯的問能不能添,擦桌子的問這裡是不是還有油,連打飯的胖師傅都被傳染了,舀湯的時候問下一個要不要蔥。沈硯低頭扒飯,扒得很快,耳朵根有點熱。他知道這是從後山傳下來的,後山只有三個人,蘇清寒不會說,他自己不會說,那就只剩一個逢人就講師父今天學了什麼的徒弟。
傍晚趙鵬來了。他右手腕上的白布拆了,腫消了大半,只剩腕骨那裡一點暗紅。他沒有進院子,只站在一百零七號門口,抬頭看門框上那兩張紙,先看備戰表,看得很快,像在對一張背熟了的帳;再看贏表,看得很慢,嘴唇跟著動了一遍,動完了,鼻子裡哼出一聲。
「刺中了,可以高興。」他把那一行念出聲,念得很不屑,「你刺中的是我的手腕,你高興,你問過我沒有?」
小滿正在井邊洗木劍,聽見了,拎著劍跑過來,跑到門口站定,認真地答他:「趙師兄,弟子那時候是高興了一點,可是高興完了,劍就響了,弟子就認了。贏表是今天才貼的,昨天以前,弟子還不知道可以高興。」
趙鵬被他答得噎了一下,轉過頭又去看第二行,看到再站一下那裡,眉頭皺起來:「站一下,然後呢?站完了不刺,站在那裡給人看?」他越說越快,大概是被刺中以後讓台下笑了兩天,這口氣憋得太久了,「站完了手心沒抖,就再刺一劍啊,對面的劍要是還沒收回去,第二劍就是白撿的,這還用寫?」
話說完,他自己先僵住了。院子裡靜了一下,周胖從屋裡探出頭來,錢三的掃帚停在半空。沈硯坐在一百零八號的門檻上,沒有動,只問了一句,這一句他也是真的不知道答案:「趙師弟,你剛才這一句,算不算是在教他?」
「我沒有教他!」趙鵬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比腕骨上那一點還紅,「另派的人還沒定,我教什麼教,我是說他那張表寫得蠢!」他狠狠看了贏表一眼,伸手想去撕那個角,指頭碰到紙,紙被米湯糊得死死的,紋絲不動。他把手縮回去,在袍子上擦了擦,轉身就走,走到院門口又回頭丟下一句:「明天殿上,你最好別把這句話說出來。」
小滿站在門框底下,翻開語錄本,咬著炭條想了很久,在贏表那一頁的最底下,用很小的字補了一行,沒有貼上門框:趙師兄說,再刺一劍。後頭加了兩個字,待問。他寫完了,抬頭看沈硯,眼睛亮亮的:「師父,這一句不是師父教的,是趙師兄自己說的,師姐不記吧?」沈硯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連一句問句都不敢回,只好把臉轉向天邊。
夜裡,牆那邊照舊敲了三下。小滿的聲音從牆縫裡擠過來,帶著一點喘,大概剛在井邊練完:「師父,弟子把站一下又練了二十回,回回站到三,手心都沒抖。可是站完了,弟子不知道要不要刺,木劍就一直舉著,舉得手臂都酸了。」他停了停,又問,「明天殿上,弟子要站在哪裡?站在師父旁邊,還是站在師姐旁邊?要不要先看令牌?」
沈硯把手背貼在牆上,一句一句聽著,一句也沒有答。他想了很久,才找出一個自己真的不知道答案的問題:「你自己,想站在哪裡?」
牆那頭安靜了很久,久到沈硯以為他睡著了,才敲了兩下,聲音很輕:「弟子想站在師父前面半步。師父的手腕要是翻了,弟子第一個看得見。」
子時前,沈硯睡不著,披衣出去,在院子中間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。門板還靠在樹幹上,夜風吹得它輕輕磕著樹皮,那一格底下的小布袋仍掛在釘眼上,鼓鼓的,他伸手掂了掂,分量沒少。他正要回去,目光落在袋口那根繩子上,停住了。周胖昨天綁的是一個死結,跟他綁醃菜缸的口一模一樣,又粗又醜,綁的時候還嘟囔過,要解得用牙咬。現在那個結,是一個打得很整齊的活結,兩個耳朵一樣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