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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沒寫的,殿裡不管

申時還差兩刻,執事殿門口的石階上已經坐了兩個人。沈硯坐在上面一級,小滿坐在下面一級,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塊黑鐵代授令,令牌擱在石階上,青光淡淡的,背面那行交令的字還亮著,像一張催人的條子。小滿一直盯著它看,看到第三回伸手,又縮回去,第四回終於開口了。

「師父,等一下進去,令牌讓弟子拿吧。」他說,「是弟子輸的,弟子拿進去交,首座要問什麼,弟子也答得出來。師父拿著它走進去,像是師父輸的。」

「師父也輸了,丙台,八十七號,你看過的。」沈硯把令牌拿起來,掛回腰上,跟那塊灰令牌並排,「這塊令是發給師父的,從師父睜眼那天起就掛在師父腰上。誰領的誰交,按例是這麼寫的,你要是替師父交了,首座第一句話就要問你師父去哪了。」

小滿想了想,覺得這個道理說得過去,就把伸出去的手收回膝蓋上,改成按著自己的令牌。蘇清寒從殿側的迴廊過來,袖子垂著,手裡沒有冊子,那本監課冊昨天已經呈上去了。她看了看兩個人坐的位置,沒有說什麼,只是在沈硯上面一級的石階邊上站定,等鐘。

殿裡跟二十多天前那一回差不多。秦首座坐在上首,胖,案上照舊三摞文書,只是最上面那一摞換了,換成一本青布包著的冊子,包布已經解開,冊子攤在他手邊。趙長老坐在左側,茶照舊沒揭,趙鵬站在他身後半步,右手腕纏了一圈白布,看見小滿進來,眼睛往旁邊一挪,挪到了柱子上。蘇清寒走到她原來那根堂柱邊上站著,這一回她手裡是空的,記錄的玉簡擱在另一個執事面前。

「代授者沈硯,授業弟子林小滿,監課者蘇清寒,到了。」秦首座照著玉簡念了一遍,抬起頭,「首輪負,按例收令。令呢?」

沈硯走上前,把黑鐵代授令從腰上解下來,放在案上。秦首座拿起首座印,在令牌背面按了一下,令牌上那層淡淡的青光閃了一閃,像一口氣吹滅的燈,滅了,剩下一塊黑沉沉的鐵,跟膳堂後門那些壓醃菜缸的石頭沒有什麼兩樣。沈硯看著它,心裡沒有他以為的那麼空,只是腰上忽然輕了一塊,走路大概要重新習慣。

「按例,另派。」趙長老這才開口,聲音不緊不慢,茶碗蓋在指頭底下轉了半圈,「上回複核的時候就說過了,另派的人選,不必再找。鵬兒煉氣七層,高出林小滿三層,例文第三條,一個字都不差。」

「上回定的,是首輪負了另派。」秦首座沒有抬頭,手指按在那本攤開的冊子上,「另派是另一件事。按例,另派之前,要先看監課冊。這本冊子是昨天呈上來的,按例試劍以後才看,今天剛打開。」他翻了一頁,又翻了一頁,翻得很慢,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,「蘇清寒,這上頭寫的,都是你親眼看見的?」

「都是。」蘇清寒說,「看見什麼寫什麼,沒看見的,一個字都沒有寫。」

秦首座點了點頭,照著冊子念了幾行,念得一字一頓。代授者從授業弟子習退,四劍躲三。授業弟子自加一條,代授者准。授業弟子自定認輸條款,代授者附議。代授者自定停手條款,手腕翻,即停;授業弟子附議。他念到這裡停了,把冊子往前推了一寸,看著沈硯:「你這一本監課冊,一半寫的是師父教徒弟,一半寫的是徒弟教師父。坐這張椅子二十幾年,這樣的冊子,本座頭一回看見。」

【批註:監課冊本來是用來記師父怎麼教的,現在成了主角的學習紀錄,執事殿大概得另外開一個檔。】

趙長老放下茶碗蓋:「這正說明他不會教。」

「也說明他肯學。」秦首座說,說得很平,像在念一條例文,「冊子這麼厚,按例要一條一條看,看完了才另派。三日之後,另派一事,當面再定。」他從另一摞文書裡抽出一枚舊玉簡,指頭在上頭一抹,念道,「例文第十二條:代授令收回之日起,原代授者不得再行授業之事,違者以私授論。沈硯,這一條,從你交令這一刻算起。」

沈硯躬身應了。這一條他沒有想到,可是想想也該有,令都收了,總不能還讓他照舊在後山教。他回頭看了小滿一眼,小滿站得筆直,兩隻手垂在身側,嘴抿得緊緊的,抿了好一會兒,才往前邁了半步,對上首一揖。

「首座,弟子有一句話想問。」小滿說,聲音有點抖,「師父說過,在殿上,問什麼答什麼,不問的別搶著說。可是這一句弟子要是不問,回去就不知道明天卯時該怎麼辦,弟子能不能問一句?」

秦首座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,點點頭:「問。」

「例文說師父不能教弟子了。」小滿吸了一口氣,「那弟子教師父,算不算授業?」

殿裡靜了一下。趙鵬在趙長老身後咳了一聲,咳得很急,像是嗆著了。趙長老的臉沉下來,正要開口,秦首座已經低頭把那枚玉簡又抹了一遍,從第一條抹到最後一條,抹得很仔細,抹完了才抬起頭。

「例文管的是代授者授業,」他說,「沒有寫受業者授代授者。按例,沒寫的,殿裡不管。」他頓了頓,轉向堂柱邊上,「蘇清寒,監課照舊,三日之內不撤。從今天起,你記的是原代授者有沒有私授。徒弟教他,不必記。他要是教回去,記。」

蘇清寒低頭應了一聲是,聲音裡有一點東西,沈硯聽了半天,才聽出那是她在忍笑。

趙長老站起來,袖子一拂,茶碗到底也沒有揭蓋。他往外走的時候經過小滿身邊,腳步沒停,趙鵬跟在後頭,走到門檻那裡卻停了一下,回過頭,看的是小滿腰上那塊令牌。「三日以後,」他說,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只有門檻這一頭聽得見,「你最好還記得,第四合被刺中的是誰。另派的人要是我,我第一件事,就是把你那張表撕了。」

小滿認真地想了想,對他說:「趙師兄,那張表是貼在門框上的,撕不下來,要用水泡。」趙鵬張了張嘴,什麼也沒說,轉身追他叔父去了。

出了殿門,太陽已經斜了,殿牆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拖得很長,一直拖到石階底下。顧行站在樹影裡,月白的袍子換過了一件,劍在背上,看見他們出來,先向蘇清寒點了點頭,才走過來。沈硯站在槐樹底下,想起四十天前他就是在這裡聽見牆裡那一聲嗯的,可是今天牆裡什麼聲音也沒有,只有殿裡的執事在收文書。

「判台說,記了。」顧行沒有寒暄,開口就是這一句,「記在哪裡,按例不說。我又去了一趟長老殿,問丙台那塊留影石。長老殿的執事替我看了一遍,說台上每一劍都清清楚楚,師兄的腳滑了半步,停住了,也清清楚楚。只有喊聲那一息,糊成一團。」他停了停,看著沈硯,「跟那年的玉簡一樣。不一樣的是,這一回糊成一團的那一塊,留在長老殿了,不在後堂。」

沈硯沒有接話。他知道顧行為什麼要特地站在這棵樹底下等他,也知道這句話說出來要擔什麼。他只是拱了拱手,拱得跟顧行在台上那一回一樣低。顧行回了一禮,看了小滿一眼,又說:「你徒弟在乙台上那一劍,我在判位那邊也聽說了。刺中了才認,外門沒有人這樣輸過。」說完就走了。

夜裡丁字院很靜。周胖去膳堂結他那張門板,說今天要結到半夜,結不清楚就不回來。沈硯一個人坐在一百零八號的床沿上,腰上空了一塊,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原書第八十八章,陰劍沈硯被逐出山門,在下山的路上被赤霄門的人截住滅了口,連屍首都沒有人收。他現在躺在一百零八號那張硬床上,山門還在頭頂,下山的路他一步都沒有走。

他起身去了隔壁,小滿在井邊洗木劍,屋裡只有床頭那塊鎮紙。沈硯把手指按上去,靈力一碰,劍老就開口了,好像早就在等他。

「下了台了,第五條蠢在哪,你想出來沒有?」劍老問。

「他刺中了,然後認了。」沈硯說,「師父寫了十條,條條都是怎麼下台,沒有一條是站在台上的。」

「對了一半。」劍老哼了一聲,「你不許他押,押誰都不許,押自己也不許。他身上就沒有一樣東西,是非贏不可的。你教他輸,教得很好,台上那一口氣,他的手比判台快,你們兩個都該得意。可是你從頭到尾,沒有教過他一回想贏。他今天刺中那一下,手是熱的,那是他這輩子頭一回想贏,你那張表上沒有一條接得住它,所以他的手又照著表,把它交出去了。」

沈硯的手指在鎮紙上停了很久。他想說那是故意的,是為了保他的骨頭,話到嘴邊又嚥回去了,因為劍老說的不是錯,是蠢,這兩個字他分得清。「那三日以後,」他問,「要是另派的人真是趙鵬,他會不會教他想贏?」

劍老過了很久才答,聲音懶懶的,像要睡了:「趙家那小子自己就只會想贏,想得手腕都腫了。你操心這個,不如操心明天卯時,你徒弟要教你什麼。」

沈硯收回手,回到一百零八號,剛在床沿上坐下,牆那邊就傳來敲聲,三下,有話要說。

小滿的聲音貼著牆縫過來,壓得很低,低得像怕被人聽見,又藏不住高興:「師父,首座說了,沒寫的不管。明天卯時,後山,弟子教師父。師父記得帶劍,左手那把,青鋼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