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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刺中了,再認

沈硯沒有嘆氣。他把那口氣吸到一半,硬生生停在胸口裡,停得肋骨都有點發緊,然後才伸手去碰小滿的手背。小滿這才把手心抬起來,令牌翻過來,背面亮著一行小字,字是執事殿那種端端正正的筆畫:乙台第三十一號,首輪,負。

那個負字跟他自己令牌上的那一個長得一模一樣,連最後那一筆往下拖的長短都不差。沈硯看了一會兒,看得很仔細,像是多看幾遍那個字就會自己換一個似的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師父看見了。你從頭說,照你在台上數的那個順序說,一合一合地說。」

「師父,你剛才那口氣是不是憋住了?」小滿沒有急著說台上,先盯著他的胸口看,看得很認真,「響聲譜上寫的,師父要嘆,忍到弟子下台再嘆。弟子現在已經下台了,所以師父可以嘆了。可是弟子還沒說完,師父先別嘆,等弟子說完了,師父再看要不要嘆。」

「好,」沈硯把那口氣慢慢放掉,放得一點聲音也沒有,「師父等你說完。」

小滿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,木劍橫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按著劍身,像按著一條會跑的魚。「趙師兄果然站在台中間,一步也沒有挪,闊劍橫著擺在身前,像一扇門板。」他說著,用指頭在石階上畫了半個小圈,「弟子照第一條繞小圈,只繞到趙師兄的劍那一邊,不過肩,過肩就退,跟娘說的一樣,繞水缸,不繞院子。趙師兄的腳沒動,可是頭跟著弟子轉,轉到第二合的時候,他忽然抬起左手,用指甲在闊劍的劍身上彈了一下。」

「就是那一聲。」沈硯說,他左手心又緊了一下,這一回他知道為什麼,「師父在丙台上聽見了,很細,像指甲彈瓷碗。師父以為是你的劍。」

「弟子也差一點以為是。」小滿把右手抬到肩膀那麼高,停在半空,給他看,「弟子的手抬到這裡了。可是弟子的劍在弟子手心裡,一動都沒有動,劍老爺爺說過,自己的劍先在手心裡抖,抖完了才到耳朵,別人的劍是先到耳朵。那一聲先到耳朵,所以弟子把手放下來了。響聲譜最後一行寫著,趙師兄的闊劍,最不算。」

沈硯想起那天晚上劍老在鎮紙裡說的那句話,說他教錯了地方,教的是耳朵,應該教手心。他當時沒有聽懂,小滿聽懂了,而且在兩千雙眼睛底下、在一塊留影石底下,把手從肩膀上放了下來。他喉嚨裡有點堵,問:「第三合呢?」

「第三合有人喊顧師兄認輸,弟子沒有回頭,弟子照數。」小滿說得很快,像這一段他早就在心裡背好了,「然後就是第四合了。師父,第四合弟子要比給你看,光說說不清楚。」

他站起來,站在沈硯面前的石板上,把木劍換到左手,比劃給他看。趙師兄第四合果然沒有收劍,他說過不收就真的不收,闊劍伸得直直的,橫在身前,手腕整個露在劍柄上頭。小滿說他照第一條,繞到了劍的那一邊,劍的那一邊就是手腕的那一邊,他根本不用找,手腕自己就在那裡等著他。他說到這裡,左手一送,木劍劍尖點在空中一個地方,點完就收,收得乾乾淨淨。

「刺中了。」小滿說,「刺在骨頭上,咚的一聲,趙師兄的手一麻,闊劍的劍尖就砸到台面上了,砸得台面都響了一下。弟子照表上寫的,刺完就收。收完了,弟子就不知道要做什麼了,師父,表上沒有寫刺中了以後怎麼辦。」

沈硯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也答不出來。那張表他從頭到尾改過三回,第一條劃掉重寫過一回,每一條都想的是撐、是退、是認,是怎麼在台上平平安安地輸,從來沒有一個字寫的是贏了以後。他寫了十條怎麼下台,一條也沒有寫站在台上該怎麼辦。

【批註:主角花了半個月教徒弟怎麼輸,教得太好,徒弟贏了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手。】

「然後弟子的劍就響了。」小滿低下頭,看著左手裡那把木劍,聲音小了一點,「不是在耳朵裡響的,是先在手心裡抖,抖得弟子的指頭都麻了,抖完了才嗡的一聲,很小。弟子就照第八條,左手握著劍,用指節按住腰上的令牌,右手舉起來,說判台,乙台第三十一號林小滿,認輸。弟子說得很快,比在膳堂裡快,比對著野蜂那一回還快。」

「判台呢?」

「判台的手也抬起來了。」小滿想了想,抬起自己的右手比給他看,抬到一半,掌心朝外,「抬到這裡,弟子的話已經說完了。判台停了一下,停了一口氣那麼長,然後才報趙師兄勝。弟子就下台了,下台先看令牌,令牌是涼的,一點也不燙,弟子就來找師父了。」

令牌是涼的。沈硯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唸了一遍,唸得很慢。聞長老放在令牌裡的那道禁制沒有醒,判台的那隻手沒有落下來,小滿的骨頭還好好地藏在他自己身上。他們兩個人花了半個月,練的就是這一口氣,小滿的手比判台的手快,快了一口氣。只是誰也沒有想到,這一口氣是贏在手裡、再交出去的。

他終於笑了,笑得有點狼狽,只好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,把那點聲音壓回去。「你刺中了趙鵬的手腕,然後替他把這一場認輸了。」他說,「整個外門,今天大概只有你一個人做得出這種事。」

「師父,這是嘆氣嗎?」小滿很緊張地看著他。

「這是笑。」沈硯說,「響聲譜上沒有這一等,你回去可以加,加在丁等上頭,不准加在甲等。」

石階底下有腳步聲過來,很重,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。趙鵬從甲台那邊繞過來,闊劍背在背上,左手托著右手腕,那截腕子腫得發紅,袖口挽上去一截,看得見骨頭上一個小小的紅點。他走到兩人面前站住,也不看沈硯,看的是小滿膝蓋上那把木劍,看了很久,才把自己的令牌往前一亮,背面一行字:乙台第三十二號,首輪,勝。

「我贏了。」趙鵬說,聲音硬邦邦的,像是這幾個字卡在他牙縫裡,「判台報的,令牌亮的,留影石也錄了。我站在台上,劍尖還在台面上沒抬起來,他就報我勝。台下幾百個人看著,你知道他們在笑什麼嗎?笑我被一個煉氣四層的刺中了手腕,然後撿了一場贏。」

小滿從石階上站起來,對他規規矩矩地一揖:「趙師兄,弟子刺得重了,弟子本來只想刺一下就收,不知道會咚的那麼響。」

趙鵬被這一揖揖得說不出話,臉漲得通紅,半天才擠出一句:「周胖門板上那一格,我押你首輪負,押了一整塊。現在我贏了,按門板上寫的數,周胖得連本帶利賠給我。」他頓了頓,咬著牙說,「那塊靈石我不去領。我叔父在高台底下等我,等著問我怎麼贏的,我還沒想好怎麼跟他說。另派的事,他會去執事殿說,不用我說。」

他說完轉身就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,沒有回頭,背對著他們說:「你那一劍,是誰教你繞到劍那一邊的?」

「是娘教弟子繞水缸,是師父教弟子只繞劍那一邊,是師姐教弟子刺手腕。」小滿答得很快,一個人都沒漏,「是趙師兄自己說第四合不收劍的。」

趙鵬的背僵了一下,沒有接話,大步走了,走過甲台腳下的時候,有幾個外門弟子往他那邊看,他把挽起來的袖口一把拉了下去。

蘇清寒是在這之後過來的。她從乙台那邊沿著台腳一路走來,衣襬上帶著一點淨塵訣剛拂過的涼氣,袖子垂著,霜華在腰間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她先看小滿,看他的手,又看沈硯,看他的左手腕,兩邊都看過了,才在離他們一步遠的地方站定。

「判台的手是抬起來了。」她說,聲音放得很低,低得只到他們兩個人耳朵邊上,「他抬手的時候,小滿的話已經說完。按規條,認輸在先,叫停在後,他只能報勝負。四合在前,認輸在後,不算避戰,冊子上不會記他的過。我站在台下,一句話都沒有說,第七條管的是我,我記得。」她停了停,沒有再說下去。

沈硯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。他沒有問她袖子裡那塊靈石,她也沒有提,兩個人都只是看著北邊那座高台。高台上長老的座位還坐著人,素白的法衣在獵獵的長旗後頭一閃一閃,中間那張寬座還是空的。他順著甲台往東邊看了一眼,丙台的判位上,顧行還站在那裡,月白的背影直直的,判台側著身,像在聽,又像沒有在聽。

他把目光收回來,低頭看自己腰間。灰令牌上那個負字還亮著,旁邊那塊黑鐵令牌一動不動。原書第八十七章,陰劍沈硯就是在這座演武場上被廢了修為、逐出宗門的,書裡寫他跪在台下,連一句辯白都沒有人聽。今天他坐在石階上,修為還在,手腕沒翻,徒弟的骨頭也沒有被人當眾驗出來,輸掉的兩場加起來,要收走的只是一塊黑鐵。

那塊黑鐵忽然熱了起來。

沈硯把代授令翻過來,背面浮出一行新字,還是執事殿的筆畫,一筆一畫都很端正:授業弟子林小滿首輪負,按例,代授令收回。今日申時,執事殿交令。代授者、授業弟子、監課者到。

小滿湊過來看,看完了,抬起頭,敲了敲他的手背,敲了三下,有話要說。沈硯等著,等了一會兒,小滿才很小聲地說:「師父,現在可以嘆了。弟子說完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