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牌上的字剛換成一日,隔壁的牆就響了三下。沈硯躺在那張硬床上,手還沒摸到牆,又聽見三下,敲得比平常急,像是怕他睡著了沒聽見。他回了兩下,那邊靜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補了一下,大概是弟子聽見了,弟子也睡不著的意思。
天還沒亮,兩人就上了後山。草地上那圈禿印子已經踩得發白,比真的擂台還像擂台。蘇清寒照舊先到,懷裡揣著一本用青布包著的冊子,是監課冊。她把冊子擱在松樹根上,壓了一塊石頭,才抽出霜華的劍鞘。
「今天是最後一天。」她說,「我答應陪他練到試劍前一天,就是今天。練完這一回,我下山去執事殿呈冊,辰時到演武場看落陣。」
小滿把木劍抱在胸前,聽到最後一天四個字,抱得更緊了:「師姐,那明天呢?明天師姐還來後山嗎?」
「明天沒有後山。」蘇清寒看著他,「明天只有乙台。我站在下頭,你站在上頭,中間隔著一道陣,我一句話也不能說。所以你今天有什麼要問的,現在就問。」
小滿想了很久,久得沈硯以為他要問什麼大事,結果他只問:「師姐,台上的陣光,會不會晃眼睛?」
蘇清寒愣了一下,嘴角又壓住了:「會亮,不晃。你要是覺得晃,就看趙鵬的劍,別去看光。」
這一回練得很短。蘇清寒站在禿印子正中,劍鞘橫在胸前,照趙鵬的打法一步不轉;小滿繞小圈,只繞到劍那一邊,不過她的肩,木劍刺出去刺手腕,刺完就收,收完就退。到第三圈,木劍嗡了一聲,他左手按上令牌,右手舉起來,舉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,嘴唇動了動,沒有喊出口。
「怎麼停了?」沈硯問他。
「是弟子的劍響了,可是還沒到三合。」小滿把手放下來,臉有點白,「弟子剛才在心裡數,才兩合半。弟子一想,三合之前認輸就是避戰,要記一筆過,手就自己不動了。」
沈硯和蘇清寒對看了一眼。表上第八條說劍響了就認,規條第九條又說三合之前認輸算避戰,這兩條小滿全背得爛熟,背到最後,竟在他自己的手心裡打了一架。
【批註:兩條規矩互相打架,角色就會卡住。寫大綱的人通常看不見這一卡,看見了也只當是角色笨。】
「記過的事,你師父大前天就認了,我也記進冊子了。」蘇清寒的劍鞘在地上點了一下,「你們定在了腦子裡,沒定到手上。你停住的那半口氣,趙鵬的劍就到了。」她轉頭看沈硯,「怎麼定到手上,你們今晚自己想,我明天不能說。」
沈硯點頭,說:「今晚定。」
輪到他自己,蘇清寒只出了三劍。第一劍他數著步子退開;第二劍她故意把背側讓給他,他手心一緊,立刻停住,腕子連半分都沒有翻;第三劍她讓得更大,他手心又緊,這一回停得慢了一點,劍尖低低地朝著地面,人已經站到她側面去了。小滿在三步外背對著他們,腳趾在鞋裡一鼓一鼓地數,數完了才敢轉過身來。
「三回,三回都停住了。」蘇清寒收起劍鞘,「最後一回慢。明天顧行不會等你慢。」她把監課冊從石頭底下抽出來揣進懷裡,轉身下山,走了幾步又停住,背對著他們說:「辰時,演武場。我問完了,就在那裡告訴你。」
辰時的演武場,比沈硯來過的哪一天都擠。外門的灰袍擠在四座圓台外頭,一圈套一圈,內門也來了不少月白袍,聚在甲台那頭說話。台沿外三步多了一道白線,執事殿的執事站在線上,說按例陣成之後外門弟子不得上台,連這條線也不許踩。周胖擠在最前頭,鞋尖離線只差一指,被執事看了一眼,又往回縮了半寸。
主峰的人是從天上來的。一道青灰遁光落在甲台旁邊,光散開,現出一個鬍子很長的老人,掌心托著一面巴掌大的陣盤,正是照影殿左座那位器堂嚴長老。他誰也沒看,神識往四座台上一掃,沈硯只覺得腳下的石板像被一隻很大的手摸了一遍,從腳心涼到膝蓋。
蘇清寒站在嚴長老身後兩步,已經從執事殿回來了,懷裡的青布包不見了。她朝沈硯這邊看了一眼,又轉回去盯著那面陣盤。
「落。」嚴長老只說了一個字。
四座台的台沿陣紋同時亮了,青白色的光從紋路裡一寸一寸往上爬,爬到齊腰高就停住,像四口倒扣著的大碗。然後,台子響了。
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,是從腳底板往上走的,嗡的一聲,悶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一口極大的鐘,整片演武場的石板都跟著顫。外門弟子哄地亂了,有人捂耳朵,有人往後退,有人笑出聲來。沈硯第一個念頭不是陣,是小滿的手。
小滿站在他前頭半步,背對著乙台,木劍握在右手裡。陣鳴起來的那一瞬,他的右肩猛地一聳,手肘已經離開了腰側。沈硯沒有伸手去按,因為他看見小滿的左手先動了,不是去摸令牌,是貼上了木劍的劍柄,五根手指張開,整個手心壓在柄上,像在聽一隻藏在胸口裡的鳥。
嗡聲過去一波,又來一波,一波比一波沉。小滿的右手停在腰和肩中間,晃了兩晃,慢慢落了回去。他的嘴唇一直在動,沈硯湊近了才聽清,他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「不是我的,不是我的,是台子的。」
人堆裡有人怪聲叫了一句:「林小滿,舉手啊!」幾個外門弟子跟著起鬨,膳堂靠窗那一桌的幾張臉也在裡頭,還有人把兩隻手舉得高高的,學他認輸的樣子。小滿沒有回頭,背對著那片笑聲,手心一直壓在劍柄上,壓到第三波陣鳴也過去了才鬆開,掌心裡壓出一道紅印子。
「師父,」他頭也不回,聲音很小,「台子響了三回,弟子一回都沒有舉。」
「師父看見了。」沈硯說。他想多誇兩句,看了看四周那麼多雙眼睛,最後只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重。小滿的肩膀在他手底下先鬆下去,鬆完了又挺起來,挺得比剛才還直。
周胖比誰都激動,一拳捶在錢三背上:「聽見沒有?三回!我那一格要是開了,現在就是一賠十!」錢三被他捶得往前一栽,一隻腳踩上了白線,執事一記眼刀掃過來,兩人一起縮回了人堆裡。
嚴長老托著陣盤,繞四座台走了一圈。每到一座台,就有一塊鴿蛋大的留影石從他袖口裡飛出去,懸在陣光頂上,微微發著白。沈硯聽見旁邊的內門弟子小聲說,明天台上每一劍都要錄進去,錄完送長老殿存檔。他抬頭看丙台頂上那一塊,想起照影殿那面玉璧上一片白的那一刻,說不上來是鬆了一口氣,還是更緊了。
等那道遁光走遠了,蘇清寒才過來。她沒有走白線,從甲台後頭繞了一大圈,站到沈硯面前,先看了小滿一眼:「我在那邊看見了,三回。」小滿用力點頭,又想起台下的規矩,把點頭收得小了一點。
「我答應過你,問完了就說,現在問完了。」蘇清寒轉向沈硯,聲音壓得很低,卻沒有拐彎,「前天我去的是主峰背後的器堂,把袖子裡那塊石頭交給嚴長老驗。他當時只驗了一半,說石頭是主峰庫房出的,不是外門的份例。另一半,要去庫房翻出庫玉冊,他說翻完了,今天落陣的時候告訴我。」
「翻到了嗎?」沈硯問。
「翻到了。」她看著丙台頂上那塊留影石,像在看一筆早該對清的帳,「這一批靈石,出庫玉冊上記的領用處,是執事殿後堂。蓋的是後堂的印,沒有寫人名。冊子我也呈上去了,收冊的執事說,按例試劍以後才看。」
又是後堂。判台的名錄在後堂排,那年小比的存檔被後堂印調出過兩回,乙、丙兩台的判台是後堂臨台再派,現在連押小滿劍會響的那塊石頭,也是從後堂名下領出去的。沈硯在心裡把這幾件事一行一行排下來,排到最後,竟然排成了一張很整齊的表,整齊得讓他心裡發毛。
「還有一樣。」蘇清寒的聲音更低了,「嚴長老說,這石頭在點那種香的屋子裡放過,放得很久,香氣吃進了石紋裡,拿布是擦不掉的。那種香點在哪裡,我原本以為我知道。可是庫房的玉冊說是後堂,後堂在外門,我心裡那一處,不在外門。兩樣對不上。」
「對不上,所以師姐不說是哪一處?」
「對不上,所以我不把它說成對得上的。」蘇清寒的眼神很直,「我知道的,就這些,一樣也沒收著。剩下的是我猜的,猜的我不說。你寫那張表,不也是只寫你看見的,沒寫你猜的?」
沈硯沒法反駁,點了點頭,說:「這樣就夠了。」
小滿在旁邊一個字也沒插,等兩人都不說話了,才小聲問:「師姐,那塊石頭,明天還在師姐袖子裡嗎?」
「在。」蘇清寒說,「明天我站在乙台下頭,它也站在乙台下頭。」
傍晚,107的燈點得很早。小滿把木盒從床頭抱下來,取出那張抄頁攤在桌上,自己先拿起了筆,在第九條底下寫了一行,寫得很慢,字還是歪的:第十條,劍響了,數不到三也認,過記在弟子名下,弟子認。
寫完,他把筆遞給沈硯,眼睛亮亮的。沈硯接過筆,在那行字旁邊照舊補了四個小字:師父也認。小滿看著那四個字,像是早就等著,點點頭,把抄頁折好貼胸收了。
周胖扛著門板進來,背面朝外,那一格炭字還在:林小滿聽見自己的劍響,舉不舉手。小滿盯著看了一會兒,伸手就去拿炭條:「師父,它問的是弟子,弟子答它一個舉字,它就不用再問了。」
「門板不是問心石,不用答。」沈硯把炭條從他手裡抽出來,「誰寫的你都不知道,你答給誰聽?」
小滿想了想,覺得有理,又覺得不甘心,最後在語錄本上寫了一個大大的舉字,寫完說:「那弟子答給本子聽。」周胖嘖了一聲,把門板翻過去,背面朝牆,靠在灶間門口。
子時,令牌上的一日沒了,換成兩個字:今日。底下還有一行小字,辰時開台。沈硯盯著那行字還沒看完,門外就響起周胖壓低的嗓門,拖鞋踩得啪啪響:「沈師兄,門板,門板自己翻回來了。那一格底下,多了兩個字,還是那個筆跡,寫的是會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