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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師父的手,也得用手聽

小滿的手心很燙,按在沈硯腕子上,按得一點也不客氣,好像按住的不是師父的手,而是一隻隨時會從籠子裡竄出去的東西。沈硯低頭看了看那隻手,又抬頭看了看蘇清寒,她站在松樹底下,劍鞘斜垂著,沒有替他解圍的意思。

「往你師姐背後去。」沈硯最後還是說了實話,「這隻手,從前往人背後去過。你一繞,它就以為又到了那個時候。」

小滿沒有問從前是什麼時候,也沒有問背後是誰。他只是把手心又往下壓了壓,像在確認那陣抖是不是真的停了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:「那師父自己知道嗎?它要去的時候,師父自己聽得見嗎?」

沈硯張了張嘴,沒答上來。他想起丙台外頭那天,左腳已經滑出去一半,是硬剎住的,剎住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腳是什麼時候動的,只知道人已經歪在顧行肩膀前頭了。他跟顧行說過,它要去的時候,他會停。現在想起來,那句話說得太滿了。

「聽不見。」他承認,「師父都是它走到一半,才知道它在走。」

小滿點點頭,好像這答案早就在他意料之中,臉上甚至有一點高興:「那正好。昨天師父教弟子聽自己的劍,今天弟子替師父聽師父的手。弟子按著,師父繞,抖了弟子就喊。」

蘇清寒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,沈硯回頭,看見她嘴角壓著,壓得很辛苦。他知道這事聽上去不太像話,可想了一圈,竟然找不出一條理由說不行,只好點頭,讓小滿按著他的左腕,繞著蘇清寒退。

這一退,就退出了後山開山以來大概最難看的步法。小滿要按著師父的手腕,就得貼著師父走,沈硯退一步,他跟一步,沈硯往左繞,他也往左擠,兩個人的腳時不時踩在一處。繞到第二圈,小滿忽然喊了一聲「翻了」,沈硯一驚,腳下一亂,兩個人一起歪向松樹。

「你們兩個這樣上台,」蘇清寒伸出劍鞘,在沈硯肩上一抵,把兩人一起扶正,「判台會以為是二打一,先把你們兩個都記一筆。」

「師姐,弟子是在聽。」小滿認真地辯解,手還是沒鬆,「弟子聽完就放。」

「我知道你在聽。」蘇清寒說,「我是說,他總得自己聽。你在乙台,他在丙台,中間隔著一整座甲台,你的手伸不了那麼長。」

這話說得很平,卻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。小滿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點,沒有全鬆。他看著沈硯,像是第一次真正想到,後天台上,他手心裡握得住的只有自己那把木劍。

沈硯把這句話也聽進去了。他讓小滿再按一圈,這一圈他不看腳下,只盯著手心。小滿喊「翻了」的前一瞬,他自己的手心先緊了一下,像握著什麼東西忽然要往外滑,緊完了,腕子才開始轉。他愣在原地,想起昨夜那塊鎮紙說的話。劍自己出聲,是先在握它的手心裡抖。原來人也一樣,原身留在這具身體裡的那點習慣,也是先在手心裡響。

【批註:作者教主角的東西,最後總會回到作者自己身上。這一條寫在大綱裡會很俗,可是發生在自己手上的時候,一點也不俗,只是有點丟人。】

「放開吧。」他對小滿說,「這回讓師父自己聽聽看。」

小滿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手拿開了,退到三步外,兩隻手攥著衣角,攥得比自己上台還緊。沈硯繞著蘇清寒退,第一圈手心一緊,他停了,腕子只轉了半分;第二圈又緊,他停晚了一點,腕子已經翻過去,劍尖卻沒抬;第三圈他停住了,停得乾乾淨淨,人還站在蘇清寒的側面,連影子都沒碰到她背後。

「三回,停住兩回半。」蘇清寒收了劍鞘,「比昨天多兩回半。」

小滿已經把語錄本掏出來了,蹲在石階上寫,寫完了舉起來給沈硯看。備戰表那張抄頁上,第八條底下又多了一行,字照舊又大又歪,第九條:師父的手腕翻了,就停。旁邊還有一行小字,弟子寫的,師父要認。

「備戰表是你的表。」沈硯看著那一行,有點哭笑不得,「你上台照著做的,怎麼還有師父的條?」

「第八條就有師父了。」小滿理直氣壯,「師父也認。第八條能有,第九條也能有。師父說過,改過的表才算表,舊的作廢。」

沈硯被自己說過的話堵得啞口無言,只好說:「那就留著。」

午後,演武場外頭比幾天前熱鬧得多。幾座圓台的台沿都描上了新紋,雜役們正在收最後幾面陣旗,錢三也在裡頭,扛著一捆旗桿從甲台繞過來,看見他們就咧嘴笑了笑,腳下沒停,嘴上卻壓著嗓子丟過來一句:「沈師兄,旗今天收完,陣明天一早就落。到時候台上可不讓外門的人上去踩了,要看趁今天。」說完扛著旗桿一溜煙走了,旗桿尾巴差點掃到小滿的腦袋。陣還沒落成,台面上一個人也沒有,只有丙台外頭站著一個人,劍斜背在身後,個子不高,站得很穩。

顧行回過頭,視線先落在小滿身上,又落在小滿那隻還攥著衣角的手上,最後才落到沈硯臉上。

「膳堂那邊的事,我聽說了。」他開口就是這一句,沒有寒暄,「外門有人敲碗,一敲,你徒弟的手就起來。內門也有人當笑話講。」

「是有這回事。」沈硯沒有否認,「他在改,改了兩天,今天早上已經能分清自己的劍了。」

小滿在旁邊挺了挺胸,又想起第二條,趕緊把視線從顧行臉上挪開,盯著丙台的台沿看,看得很用力。

顧行點點頭,目光轉向空空的丙台,停了好一會兒才說:「那年我聽見一聲,就回了頭。今年有人拿一聲響,讓你徒弟舉手。師兄,一聲響叫人回頭,一聲響叫人舉手,我覺得這兩件事,用的是同一種法子。」

沈硯心裡一沉。他想過喊聲,也想過香,卻從沒把這兩件事並在一起看過。可顧行說得對,那年那聲喊不是要顧行聽懂什麼,只是要他動;膳堂那雙筷子也不是要小滿聽懂什麼,只是要他動。動了,就有人在後頭等著。

「你想說,是同一個人?」他問。

「我沒說是同一個人。」顧行搖頭,「我只說是同一種法子。是誰,我查了這麼久也沒查出來,不會今天在這裡猜。」他頓了頓,看向小滿,「你在練不舉手。那你師父在練什麼?」

小滿往前一步,搶在沈硯前頭答:「師父在練手腕翻了就停。是弟子替師父聽出來的,弟子按著,師父繞,弟子喊翻了。今天早上,三回停住兩回半。」

顧行看著他,看了很久,眼神裡那點冷慢慢淡下去,換成一種說不上來的神色。他轉向沈硯,聲音不高:「師兄,你徒弟在教你。」

「是。」沈硯說,「教得比我好。」

「那我就看你的手腕。」顧行拱了拱手,轉身要走,又回頭補了一句,「台上,我還是不回頭。可師兄的手腕,我會看。」

傍晚,蘇清寒到一百零八號來,把監課冊攤在桌上。她提筆寫了一行,沈硯湊過去看,字很端正:代授者自定停手條款,手腕翻,即停;授業弟子附議。寫完,她把筆遞給小滿,小滿雙手接過,在附議兩個字旁邊簽了自己的名字,簽得比備戰表上的字都小心,最後一筆還是歪了。

「寫進監課冊,就不只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話了。」蘇清寒吹乾墨跡,「台上你的手腕要是翻了沒停,我這一頁就是證據,證明你自己定過條款,自己沒守。台上你要是停住了,這一頁也是證據。」

「師姐是說,這一頁對我好,也對我不好。」沈硯說。

「我是說,這一頁對你公平。」蘇清寒看著他,「從前那一劍,沒有人替你寫過什麼。這一回有。」

沈硯沒再說話。小滿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,只是把簽名那一頁又看了一遍,看完小聲說:「那弟子簽得歪,也算數嗎?」

「算數。」蘇清寒難得笑了一下,「歪的才看得出是你自己簽的。」

「明天陣成。」她合上冊子,「監課冊要在明天呈到執事殿,我會親自送去。」她看了沈硯一眼,聲音放低了一點,「我問了一半的那件事,明天在演武場,應該問得完。」

沈硯想問她要去問誰,話到嘴邊,又想起她那句問完了我說,便把話嚥了回去,只點了點頭。小滿在旁邊把監課冊的位置記了又記,好像怕它明天自己長腿跑了。

蘇清寒走後沒多久,周胖從隔壁探進半個身子,手裡捏著一截木炭,臉色有點古怪:「沈師兄,我那門板背面,不知道誰趁我刷鍋的時候寫了一格。字不是我的,也不是小林的。」

沈硯跟著他過去,就著油燈看。門板背面原本空著,現在多了一行歪斜的炭字,寫得很急:林小滿聽見自己的劍響,舉不舉手。底下空著,沒有人押,也沒有賠率。

「我沒開。」周胖急忙說,「沈師兄,我真沒開。」

「我知道不是你。」沈硯盯著那一行字。聽見自己的劍響,這件事今天早上才在後山練成,知道的人,原本一隻手數得過來。可今天下午,他自己在演武場外頭,當著顧行,也當著一場子收旗的雜役,又說了一遍。

子時,令牌上的字又少了一劃,只剩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