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鵬的腳步聲出了巷口,林小滿的右手還停在肩膀那麼高,指尖一下一下地顫,像一隻停錯了枝頭、又不敢飛走的鳥。沈硯走過去,把那隻手按下來,按回他腰側,手背貼著手背壓了一會兒,等那陣顫自己退乾淨。
小滿沒有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:「師父,弟子沒轉身,也沒出聲。可是手起來了。趙師兄看見了,對不對?」
「看見了,看得很清楚。」沈硯沒打算騙他,「他今天來,就是來看這個的。看完了,他心裡有數,咱們心裡也有數。他知道你聽見響會舉手,咱們知道他知道。這一局不算輸,算是兩邊都把牌翻開了一張。」
小滿想了想,好像勉強接受了翻牌這個說法,又問:「那後面幾張牌,怎麼打?」
沈硯說下午就練聽。他上輩子改稿,最怕的不是錯字,是作者分不清哪句話是角色說的、哪句話是自己忍不住插嘴的,那就一句一句標出來,標久了自然分得清。響也一樣,先把丁字院裡會出聲的東西全找來,一樣一樣響給小滿聽,只有他自己手裡那把劍響,才准舉。
這話剛說完,一百零七號的門就開了。周胖端著一口鐵鍋出來,鍋蓋夾在胳膊底下,一副早就在門後聽完了的樣子:「要響是吧?我這兒有。鍋蓋一聲,鍋底一聲,鍋鏟刮鍋又是一聲。沈師兄,我不開盤,我就是幫忙,你記我一筆功勞就行。」
「功勞我記下了,一筆都不少。」沈硯看了他一眼,「可盤口不准開,門板也不准寫。」
「我知道,我知道,沈師兄放心。」周胖答得飛快,拍了拍鍋底,「我現在是正經做響的,跟盤口沒有關係。」
不多時錢三也挑著空桶回來了,扁擔還沒放下,聽說是練聽響,二話不說把掃帚倒過來,掃帚柄往石板上一頓,篤的一聲,比誰都響:「雜役院裡什麼都缺,就是不缺會出聲的東西。」說著又拎了個木桶過來,往井沿上比了比,意思是昨夜那一聲他也能照著做。
於是丁字院的半個下午,就成了一院子的響。
小滿背對院門,握著木劍站在當中。周胖敲鍋蓋,他舉手;錢三頓掃帚,他舉手;木桶碰了一下井沿,他還是舉手,而且一次比一次快,快得周胖都有點心疼他那條胳膊:「小林,你歇歇,我這鍋蓋都還沒敲完呢,你手就先上去了。」
「弟子知道那是鍋蓋,弟子知道的。」小滿把手放下來,臉憋得通紅,「弟子耳朵聽得出來,可手不聽,手比耳朵跑得還快。」
沈硯讓大家停一停。他走到小滿面前,蹲下來和他平視:「不急著讓手不起來,先讓腦子比手快一點。聽見響,先在心裡說一聲那是什麼,說完了,再決定手要不要動。」小滿點頭點得很重,重新站好。
第二輪就好了一些。鍋蓋響,他嘴唇動了動,手沒起;掃帚柄響,他嘴唇又動了動,手也沒起。周胖在旁邊小聲替他數:「鍋蓋,不算;掃帚,不算……哎,行啊。」
問題出在第三輪。沈硯讓小滿自己繞,繞得快一點,快到木劍刃口擦著風、自己出聲的那種快,同時讓周胖和錢三在旁邊照常敲。結果木劍嗡了一聲,鍋蓋也正好噹了一聲,小滿站在原地,嘴唇還在動,手卻一動不動。
「剛才那聲是你自己的,你的木劍響了。」沈硯說。
「是嗎?弟子的劍響了?」小滿愣住了,握劍的手緊了緊,「弟子以為那是鍋蓋的回音。」
「那你剛才在心裡說的是什麼?一個字一個字告訴我。」
「弟子說,鍋蓋,不算。」小滿老老實實地交代,「弟子說太快了,自己的那一聲,也被一起說成不算了。」
【批註:主角學會了分辨,代價是忘了自己。這一段要是寫進正文,讀者會說太快;可現實裡的人,往往就是這樣學會一件事的。】
沈硯在心裡把這條記下來,抬頭一看,小滿已經坐到門檻上,把語錄本攤在膝蓋上寫字了。他湊過去看,本子新開的一頁上頭寫著三個大字,響聲譜。底下分了等:甲等不算,鍋蓋、筷子、井桶、周師兄唱歌;乙等要等一等,別人的劍;丙等才算,自己的劍。寫到這裡還沒完,又另起一行添了個丁等:師父嘆氣,要回頭看師父。最底下單獨一行,字比別的都大,趙師兄的闊劍,最不算。
「丁等這一行,劃掉。」沈硯伸手點在那一行上,「第六條,師父上台,你背對著。師父在台下嘆氣,你更不能回頭。」
「可是師父嘆氣的時候,一般都是弟子做錯了事。」小滿抬頭看他,眼神很誠懇,「弟子不回頭,就不知道錯在哪裡了。」
「那你就當作師父沒嘆。」沈硯說完,自己都覺得這句話不太講理,又補了一句,「從今天起,師父儘量不嘆,真要嘆也忍到你下台再嘆。」
小滿想了想,覺得這個條件可以接受,又認真地確認:「那師父要是忍不住,弟子能不能在心裡記一筆?」
「可以,記在心裡,不准寫。」
小滿這才把丁等那一行細細地劃了,劃得很仔細,一筆也沒剩下。周胖湊過來看了半天,眼睛發亮,說這譜子寫得比他的門板還清楚,問能不能抄一份貼在門板背面,被沈硯一句不准堵了回去,只好轉頭問錢三唱歌算不算甲等。錢三說算,周胖不服,說他唱得沒那麼難聽。
錢三收掃帚的時候,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順口說了一句:「對了,晌午我去後山挑水,看見蘇師姐從山腰那條道往主峰背後走了,沒走石階。我還以為她是去找你們的。」
沈硯手裡的語錄本頓了一下。蘇清寒一下午沒來丁字院,他原以為是監課的事務。主峰背後那條道通到哪裡,他不清楚,原書裡也沒寫。他想起早上那枚蓋著執事殿印的玉簡,又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,從今天起,誰也別再收著不說。她沒說,大概是還沒問完。他決定等她自己開口。
入夜之後,周胖去灶間刷鍋,小滿到井邊打水洗臉。沈硯一個人進了一百零七號,走到小滿床頭,那塊灰撲撲的鎮紙還壓在那裡,正對著門。他兩指搭上去,送進一縷極細的靈力。
「總算想起我這塊石頭了。」劍老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,懶洋洋的,帶著一股被吵醒的起床氣,「你那個徒弟,這兩天夜裡做夢都在舉手。手一抬,帶著被子,被子帶著我,我在這床頭被他舉醒了三回。」
「我想問你一件事。」沈硯沒理他的抱怨,「劍自己響,和別人的劍響,怎麼分?」
劍老哼了一聲,像是嫌這問題太簡單,又像是很久沒人問他正經事,難得肯答:「劍自己出聲,是先在握它的那隻手心裡抖,抖完了,才到耳朵;別人的劍,是先到耳朵,手心裡什麼都沒有。你教他用耳朵聽,教錯了地方。」
沈硯愣了一下,覺得這話簡單得過分,卻偏偏是他一下午都沒想到的。「就這麼簡單?手心先,耳朵後?」
「就這麼簡單,你們年輕人偏要想複雜。」劍老說,「還有,你那張表,第八條寫得好,第五條寫得蠢。蠢在哪裡你自己想。我要睡了,別再碰我。」
靈力一收,鎮紙又變回一塊冷冰冰的殘玉。沈硯站在床頭,想了半天第五條哪裡蠢,沒想出來,只想出劍老今天的話比平常多了一倍,大概是真的被吵得睡不好。
子時,令牌上的字又少了一劃,成了二日。
第二天卯時,蘇清寒比他們先到了後山。她站在那棵松樹底下,衣角還帶著一點沒乾透的露氣,鞋邊沾著薄薄一層灰,不像是後山的土色。沈硯走過去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問了:「師姐昨天下午,去了哪裡?」
蘇清寒看了他一眼,沒有迴避:「去了一個地方,問了一半。」她頓了頓,把那句話接完,「問完了,我說。」
沈硯點頭,沒再追,只說:「那我等師姐問完。」蘇清寒嗯了一聲,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答,伸手撣了撣鞋邊的灰,沒撣乾淨,也就不撣了。
沈硯沒再多想。她肯說出問了一半,就已經是把東西擺在桌上了,只是還沒翻開。他把劍老那句話轉成自己的話,對小滿說:「今天不用耳朵聽,用手心聽。握劍的那隻手心先麻了,才算。」
小滿閉上眼,握著木劍站好。蘇清寒先把霜華推出一寸,錚的一聲,小滿的肩膀動了一下,手卻沒有起來。沈硯撿了塊石頭往石階上一丟,啪的一聲,他還是沒動。
「再來,這回你繞。」蘇清寒說,「往我背後繞,繞快一點。」
小滿腳下一動,繞了出去,一圈比一圈快,木劍貼著蘇清寒的劍鞘擦過去。第三圈的時候,他的手忽然一緊,木劍嗡地響了一聲,他左手按上令牌,右手同時舉了起來,不早,也不晚,正好跟著那一聲。
蘇清寒收了劍鞘,看了他一會兒,聲音很輕:「這一回,響的是你自己的劍。」
小滿睜開眼睛,低頭看自己的手心,看了很久,好像那裡頭長出了什麼新東西。然後他做了一件沈硯沒教過的事:他把手心貼上蘇清寒的劍鞘,認真地聽了一會兒:「師姐的劍現在不想響。」又跑去把手心貼在松樹上,聽得更久:「松樹也不想。」
最後他走回沈硯面前,一把按住了沈硯的左手腕。
他抬起頭,臉上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:「師父,弟子剛才繞到師姐背後的時候,你的手抖了一下。它是想往哪裡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