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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蜂不算,鍋蓋也不算

令牌上那行新字亮了一會兒,又淡下去,只剩四日還在原處。小滿蹲在門檻前,把令牌翻過來又翻回去,翻到第三遍,確定那行字不會再自己冒出來了,才抬起頭來,聲音有點發緊:「師父,判台換了人,還沒有名字。弟子上了台,還認不認?」

「認。」沈硯把自己那塊令牌掛回腰上,掛得很慢,「認輸是說給判台聽的,判台姓孫也好,姓什麼都不寫也好,你那一口氣、那幾個字,都是一樣的。」

小滿想了想,點了點頭,又不太放心,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張表:「那弟子報名字的時候,前頭不加『孫執事』了,只喊判台。弟子本來練的時候,心裡都偷偷加了一個孫字,現在得改回來。」

沈硯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練了,嘴上說改回來就好,心裡卻沒有嘴上那麼輕。他早上在後山說,要比那隻手快,那時候他至少知道那隻手長在一個按例按得最死的執事身上。現在那隻手沒有臉了,誰抬手、什麼時候抬、抬起來是為了什麼,他一樣都不知道。

夜裡院子靜下來以後,井邊不知誰打水,木桶撞在井沿上,咚的一聲悶響,在整個丁字院裡轉了一圈。沈硯還沒躺下,就聽見隔壁一百零七的窗子裡,傳出半句又急又清楚的話:「判台,乙台第三十一號——」

後半句沒有出來,因為周胖的聲音蓋了上去,帶著被吵醒的火氣,又不敢太大聲:「林小滿!半夜三更你認什麼輸?井又沒上台!你再舉一回手,我明天就把這一格開了,開成一賠十,看你賠不賠得起!」

牆那頭安靜了一會兒,傳來兩下很輕的敲牆聲,像是在跟師父道歉,又像是在問師父,剛才那一下算不算。沈硯對著牆坐了很久,沒有敲回去。到了子時,枕邊的令牌溫了一下,四日淡下去,換成了三日。

第二天卯時,兩人上了後山,禿印子當中是空的。小滿把木劍抱在懷裡,站在印子邊上等,等得腳趾在鞋裡一鼓一鼓,沈硯看出來他又在數,數的是師姐還要多久才來。

蘇清寒是從另一條路上來的,不是內門那條石階,是從執事殿後頭繞上山的那條小徑,裙角沾著露水,比平常晚了差不多一炷香。她走到印子當中站定,先把劍鞘橫好,才看了沈硯一眼,那一眼裡沒有歉意,只有一點沒散乾淨的冷。

「我先去了一趟執事殿。」她說,語氣跟報監課冊上的一行字差不多,「以監課的身分,問孫執事差往何處。值殿的執事沒有當面答,回了我一枚傳訊玉簡。」

她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簡,沒有遞給沈硯,只是拿在指間,讓他看簡面浮出來的那一行淡字:差遣按例不外示;監課只管授業,不及判台。字底下蓋的是執事殿的印,不是後堂的印。

沈硯看著那一行字,心裡竟然有一點想笑。換了他去問,大概連這一枚玉簡都等不到;蘇清寒去問,起碼人家還肯回她一枚,正正經經告訴她不能說。他把那點想笑壓下去,低聲說:「這也算是一句回話。他們連你都不肯說,就是說,這件事不是外門那一層定的。」

蘇清寒把玉簡收回袖中,沒有接這句話,只朝小滿抬了抬下巴:「昨天你說,要比判台的手快。我今天想先看看,你到底有多快。」

小滿立刻挺直了背,左手按在腰間令牌上,右手垂在身側,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眼睛盯著蘇清寒,又想起第二條說台上不看台下,連忙把眼睛挪開,盯著遠處一棵松樹。沈硯站在印子外頭,看見他耳朵尖都豎起來了。

蘇清寒沒有動劍尖。她只用拇指在劍鐔上輕輕一推,霜華出鞘一寸,錚的一聲,清清亮亮,在山坡上撞出一點回音。

小滿的右手在那一聲還沒落地的時候就舉起來了,舉得筆直,比昨天對著野蜂還快,一口短氣吸進去,名字已經到了嘴邊:「判台,乙台第三十一號林小滿,認——」

「那不是你的劍。」蘇清寒的聲音把他後頭那個字截住了。她把霜華推回鞘中,扣得一聲輕響,「你手裡那把木劍,從頭到尾一聲都沒出。你剛才認的,是我的劍。」

小滿的手還舉在半空,臉一下子紅到耳根,慢慢把手放下來,低頭看看自己的木劍,又看看師姐的劍鞘,像是不太明白兩把劍為什麼會分得這麼清楚:「可是師姐,它響得那麼近,弟子以為……弟子以為響了就是響了。」

蘇清寒沒有罵他。她轉過身,用劍鞘尖在禿印子旁邊的土上畫了三個圓,一字排開:「乙台,甲台,丙台。乙台挨著甲台,你上台那個時辰,甲台上也不會空著,一整天都是劍,劍碰劍,劍碰護台陣,台下的人還會叫好。你在乙台上,每一聲你都聽得見。」

她用劍鞘點了點中間那個圓,再點回最西頭那個:「別人的劍響一聲,你就舉一回手。交手還沒滿三合,照第九條,這叫避戰,你記一筆過;首輪負,他的代授令照收。你的劍一聲都沒響,可是該付的,一樣也不少。」

沈硯站在印子外頭,一句話也接不上。他想起自己昨天在這裡說得有多痛快,只要手比判台快,台上就沒有東西可以驗。他教了一整天,教出來的是一隻聽見響就舉起來的手,卻沒有教那雙耳朵分一分,響的到底是誰。

【批註:伏筆埋得太用力,讀者會提前看見。作者自己倒是沒看見。】

小滿把木劍抱緊了一點,聲音低下去,卻還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:「師姐說得對。弟子昨天對著蜂舉手的時候,心裡其實知道那是蜂,可是手先起來了。弟子的手,比弟子先知道。」

蘇清寒看著他,眉心慢慢擰了起來,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好的事:「你的手先知道,別人也會知道。昨天膳堂裡,看見你對著鍋蓋舉手的,有多少人?」

中午進膳堂的時候,沈硯就知道答案了。靠窗那一桌坐著三個外門弟子,昨天那個一口飯含在嘴裡忘了嚥的也在,一看見小滿進門,三個人的頭就湊到了一起。沈硯裝作沒看見,領了兩碗靈麥粥、四個饅頭,挑了靠牆的一張桌子,讓小滿背對著那一桌坐下。

粥喝到一半,小滿背後忽然叮的一聲,很脆,像是有人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。小滿的左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令牌,右手離了桌面,往上抬了一寸,兩寸,沈硯在桌子底下伸過腳去,結結實實踩住了他的鞋尖,同時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,按回粥碗旁邊。

靠窗那桌爆出一陣壓低的笑聲。沈硯抬眼看過去,敲碗的那個弟子手裡還捏著筷子,對上他的眼睛,連忙低頭扒飯,扒得飯粒掉了一桌,嘴裡卻還小聲跟旁邊的人說:「真的,真靈,一敲就起來。」

周胖端著一盤醃蘿蔔從灶間出來,正好看見這一幕,把盤子往他們桌上一擱,彎腰壓低了聲音,臉上是少見的正經:「師兄,今天一早就有三個人來問我,門板上那一格開沒開。我說沒開,師兄不許。可我不開,他們自己會開,自己敲。你看見了,一雙筷子就夠了。」

小滿低著頭,看著自己被師父按在桌上的那隻手,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悶悶的:「師父,弟子的手比耳朵先知道了。弟子想讓它慢一點,可是它不聽弟子的。」

沈硯鬆開他的手腕,從懷裡摸出炭條。小滿會意,把那張表從胸口掏出來攤在桌上,表上第八條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還在,底下擠著四個小字。沈硯在那四個小字底下又補了一行,補得很小,一筆一筆壓得很重:是自己的劍響,才認。

小滿盯著那一行看,看了好幾遍,抬頭的時候眼神有點茫然,卻又像是抓住了一根繩子:「那弟子得先學會,哪一聲是自己的劍。師父,自己的劍響,跟別人的劍響,聽起來有什麼不一樣?」

沈硯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答不出來。他上輩子聽過最多的響,是鍵盤和催稿的提示音;這輩子他自己的劍,也只在原身手裡響過,那些響他一聲都不記得。他把炭條收回懷裡,說了一句很沒師父樣子的話:「師父也不知道。下午,我們一起去聽。」

午後,小滿在丁字院當中背對院門站好,照第六條在心裡數,嘴唇沒動,鞋面一鼓一鼓。沈硯坐在一百零七的門檻上,正琢磨要找什麼東西來敲,院門口的光忽然被一個寬寬的影子擋住了。

趙鵬抱著那柄闊劍站在門框底下,沒有進來,也沒有說話。他看了小滿的背影一會兒,伸出一根手指,指甲在闊劍的劍身上輕輕一彈。嗡的一聲,又長又沉,在院牆之間來回撞了好幾下才散。

小滿的右手猛地抬起來,抬到了肩膀那麼高,才硬生生停住,停在半空,五根手指都在抖。他沒有轉身,也沒有出聲,就那樣舉著半隻手,僵在院子當中。

趙鵬看著那隻停在肩頭的手,看了很久,臉上沒有笑,只把闊劍往懷裡攏了攏,對著門檻上的沈硯說了一句,聲音不大,剛好夠整個院子聽見:「膳堂那邊說得沒錯。」

他轉身走了,靴子踩在院外的石板上,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,像是剛去名冊房,確認了一件早就排好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