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胖走了以後,沈硯在一百零七的門檻上又坐了很久。院子裡有人收衣裳,有人在井邊潑水,他把那塊靈石攥在掌心,等它溫。別的靈石揣在手裡,半盞茶也就溫了,這一塊從日頭落山握到月亮爬上牆頭,還是涼的,涼得乾乾淨淨,掌心那一點熱貼上去,像貼在井沿上,一絲都渡不過去。
他回到一百零八,點了燈,蹲下去拉開櫃子最底下那一格。那個包了兩層的小包還在原處,外頭一層布,裡頭一層空白符紙,十天沒人碰過。他一層一層剝開,把兩塊靈石並排擺在桌上:一塊是周胖枕頭底下壓過一夜的,一塊是剛從門板底下撿回來的。大小差不多,成色一樣正,燈火照上去,兩塊都不怎麼反光,像兩隻不肯眨的眼睛。
他先把舊的那塊湊到鼻子底下。符紙裹得那麼嚴,那股味道竟然還在,極淡,涼而不甜,像冬天推開一扇很久沒人進的門,門縫裡先出來的那一口氣。他把舊的放下,拿起新的,聞了一下,停住,又聞一下,最後連那條寫著字的窄紙也湊過去聞了。紙上沒有味道,只有墨,石頭上有,跟舊的那塊一模一樣。
【批註:同一個作者換了筆名投稿,文風是藏不住的。】
沈硯把兩塊靈石推開一點,盯著中間那道空。第一塊押的是他,沈硯首輪,不必等三合;第二塊押的是小滿,乙台第三十一號,劍會響。周胖的門板上押過醃蘿蔔、押過饅頭,押過趙鵬轉幾圈會暈,那些都是賭,押的人想贏一碟小菜。可一整塊下品靈石,押下去連名字都不留,贏了也沒法來領,這就不是賭了。這比較像預告,像有人把台上將要發生的事,先寫在這裡,等著到時候對帳。他想起規條第十一條:台上靈力異動逾常者,判台可叫停驗看。劍一響,判台抬手,乙台底下幾百雙眼睛看著,走上台去驗的人,驗的絕不會只是一把木劍。
牆響了三下。沈硯手一抖,差點把燈碰翻,回過神來才伸指敲了兩下。那頭貼著牆縫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點睏,又帶著一點硬撐出來的清醒:「師父,周師兄剛才回來,翻來覆去睡不著,嘴裡一直唸著賠不起、賠不起。是不是有人押弟子了?押弟子什麼?」
沈硯看著桌上那兩塊石頭。他大可以說沒什麼,周胖唸的是醃蘿蔔,這種話他從前說得很順,順到小滿一句一句全記進了語錄裡。他張了張嘴,舌頭在那句順話上停了一下,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句:「有人押你劍會響。師父也不知道是誰。你明天照常起來,照常數,這件事師父先去跟師姐說,說完了再告訴你。」
牆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,久到沈硯以為他睡著了,才傳過來很輕的一聲,像是對著牆說,也像是對著自己說:「那弟子的劍,明天也不許響。要是響了,弟子就認,弟子手腳會比它快。」
半夜,壓在枕邊的令牌溫了一下,五日淡下去,換成了四日。沈硯沒怎麼睡,聽見隔壁的數數聲數到九就停,停了又從一開始,一遍一遍,直到窗紙發白。
卯時,後山的風比昨天小。蘇清寒照舊站在那塊禿印子當中,看見沈硯走上坡來,手裡捧著一個布包,捧得像捧一碗會灑的燙湯,她的眉梢動了一下,沒有開口。小滿跟在後頭,木劍抱在懷裡,走一步就側耳聽一聽四周,像山坡上藏著什麼會出聲的東西。
沈硯沒等她問。他在印子外頭蹲下,把布包攤在草上,兩塊靈石並排露出來,舊的那塊上頭還粘著半張符紙。他指著舊的,聲音不大,說得卻很直:「這一塊十一天前到我手上,是周胖收的,押我首輪不必等三合。我收在櫃子最底下,沒跟你說。這一塊是昨天傍晚壓在門板底下的,押小滿劍會響。兩塊都揣不熱,兩塊都有那股香。」
蘇清寒低頭看著那兩塊石頭,沒有伸手。她先看舊的那塊,看了很久,才抬眼看沈硯,那一眼冷得跟石頭差不多,說話也慢,像在監課冊上一格一格數過去:「十一天。你上回跟我說,這回先說你沒說全。這一塊,你是忘了說,還是記得不說?」
沈硯沒有躲開她的眼睛,膝蓋壓著草,手還按在布邊上:「記得不說。那時候我不確定是不是那股香,怕說錯了,你又要去確定,一去就是一整天。我想等我自己確定了再開口。現在第二塊來了,它押的不是我,是小滿,我就不能再等了。」
蘇清寒沒有回話。她蹲下來,伸出兩根手指,把新的那塊拈起來,沒有湊近去聞,只用神識在上頭輕輕掃了一遍。沈硯看見她按在膝上的另一隻手,指節一點一點白了下去,跟那天看玉璧的時候一樣,跟看調閱紀錄那天也一樣。她把靈石放回草上,放得很輕,像是怕驚醒什麼:「我認得這種涼。是哪裡,我還是不說。我只跟你說一句:這不是外門押得起的注,也不是外門聞得到的香。」
就在這時,山坡上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野蜂,繞著小滿的耳朵嗡嗡轉了兩圈。小滿渾身一僵,左手按住腰間令牌,右手唰地舉起來,舉得筆直,對著空蕩蕩的山坡,先吸了一口很短的氣,才一字一字地說:「判台,乙台第三十一號林小滿,認輸。」
蘇清寒愣住了,回頭去看沈硯,沈硯也愣住了。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孩子舉著手站在風裡,等了好一會兒,野蜂嫌他無趣,飛走了,小滿才把右手放下來,按在令牌上的左手又壓了壓,確定是涼的,才轉過身,臉上還是一本正經,像剛交完一份功課。
小滿走回來,在兩人面前站好,認認真真地報告:「師姐,弟子知道那是蜂,蜂不算。弟子是怕到了台上,分不出是劍響還是別的響,就先把手練熟。剛才那口氣吸得很短,名字報全了,手也按在令牌上,第九條要的名字和令牌,弟子都做了;話是說給判台聽的,不是說給蜂聽的。第八條,弟子練過了。」
蘇清寒的聲音一下子沉下來,看看小滿,又看看沈硯,最後落在沈硯臉上:「第八條?表上什麼時候有了第八條?你昨天下山以後,想的就是這個?」
小滿已經從懷裡掏出那張表,雙手遞過去。蘇清寒展開來,看見那行歪歪扭扭的大字,劍響了,就認,又看見底下那四個小字,師父也認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風把表角吹起來兩回,她才把表還給小滿,從袖中取出監課冊,提筆寫了一行。沈硯站得近,看得清清楚楚:授業弟子自定認輸條款,代授者附議。
【批註:讀者猜中了劇情,作者應該反省。可這一回,是作者自己猜中了審稿人的批語。】
蘇清寒合上冊子,看著沈硯,聲音壓得很平,平得幾乎沒有起伏:「首輪負,你的代授令就收回去,執事殿裁定的時候寫得很清楚。劍要是在三合之內響,他三合之內認,照第九條還算避戰,他自己也要記一筆過。你在底下補這四個字之前,想過這件事沒有?」
沈硯把那張表的樣子在心裡又過了一遍,點了點頭,語氣比他自己預料的還要平靜:「想過。令收回去,大不了換一間屋子,換一面牆敲;過記在他名下,是冊子上的一行字。他的骨頭要是在台上被人當眾驗了,就什麼都收不回來了。」
蘇清寒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又把監課冊打開,翻到抄規條的那一頁,指著第十一條,指尖點得很重:「叫停驗看,寫的是比試之中。認了輸,判台報了勝負,比試就完了,人就下台了。台上的事歸判台,台下的事歸執事殿,牽到他令牌上那道禁制的事,歸長老殿,外門判台不能隨手驗。要驗,得另寫呈文,一層一層往上遞。」
沈硯聽懂了,心口那塊壓了一夜的東西一下子鬆動了:「所以押注的人要的是劍響,判台叫停;我們要的是劍響,小滿先認。只要他的手比判台的手快,台上就沒有東西可以驗。」
小滿聽得眼睛發亮,把表重新貼著胸口收好,又往上拍了兩下,聲音裡壓不住那點高興:「那弟子再練。弟子聽見響就舉手,比蜂還快,比判台還快。」
蘇清寒把新的那塊靈石收進袖子裡,把舊的那塊連著半張符紙推回沈硯面前,站起身來,拍了拍裙角上的草屑:「一塊在你櫃子,一塊在我袖子。從今天起,誰也別再收著不說。」
中午在膳堂,周胖端著一大鍋湯從灶間出來,手一滑,鍋蓋磕在桌沿上,嗡的一聲轉了好幾圈才停。小滿正低頭扒飯,筷子一放,人就站起來了,左手按住腰間令牌,右手舉得筆直,對著滿堂吃飯的外門弟子,先吸一口很短的氣,響亮地喊:「判台,乙台第三十一號林小滿,認輸!」整個膳堂安靜得能聽見湯在鍋裡冒泡,靠窗那桌有人一口飯含在嘴裡,忘了嚥。
周胖眼睛一亮,湯鍋還沒放穩,手已經伸向懷裡的炭條,被沈硯一把按住了手腕。沈硯沒說話,只搖了搖頭。周胖看看他,又看看還舉著手的小滿,悻悻地把炭條收回去,嘴裡小聲嘟囔:「林小滿在膳堂認輸幾回,這一格明明能開,可惜了,真是可惜了。」
傍晚,沈硯又坐回一百零七的門檻上。小滿在院子裡對著肩線人形繞圈,繞一圈,停一下,側耳聽一聽,再繞下一圈。沈硯正看著,腰間的令牌忽然溫了。不是子時,四日還好好地亮在上頭,底下卻多了一行新浮出來的小字。幾乎同時,小滿也停下來,低頭摸出自己那一塊。
小滿捧著令牌跑過來,蹲在門檻前,一個字一個字地唸,唸到後頭聲音越來越小。令牌上那行小字寫的是:乙台判台孫執事另有差遣;首輪乙台,改由執事殿後堂臨台再派。他抬起頭看沈硯,像是要沈硯告訴他唸錯了:「師父,孫執事不判我們了嗎?周師兄說他是按規條按得最死的那一個。」
沈硯低頭看自己那塊。丙台那一行從頭到尾就沒寫過名字,現在乙台也沒有了。他早上才在後山說,只要小滿的手比判台的手快,可這會兒他攥著那塊溫熱的令牌,忽然想起昨夜桌上那兩塊怎麼也揣不熱的石頭。要比那隻手快,他得先知道,那隻手會長在誰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