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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旌旗獵獵,原來真的有旗

沈硯披上外衣出門的時候,周胖已經舉著油燈蹲在灶間門口了。門板背面朝外,那一格炭字底下,果然多了兩個字:會舉。筆畫和上頭那一行一樣急,起筆重,收筆往上一挑,炭灰還浮在木紋上,像剛寫完沒多久。

「我把它朝牆擺的,擺得好好的。」周胖壓著嗓子,油燈在他手裡一晃一晃,「我刷完鍋去井邊打了一桶水,回來它就朝外了。院門閂著,牆頭的瓦一片沒動。沈師兄,這是人幹的還是鬼幹的?」

「鬼不寫炭字,鬼也不會專挑你刷鍋的時候來。」沈硯說。他蹲下去看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,看出來的只有一件事:寫字的人不怕被看見,甚至是想被看見。

小滿是被說話聲吵醒的,披著被子站在107門口,揉著眼睛看門板。沈硯以為他會慌,起碼會把手舉起來試一試,結果他看完那兩個字,眨了兩下眼,反倒鬆了一口氣似的:「師父,它答的,跟弟子本子上寫的一樣。」

「一樣又怎麼樣?它不是照樣答出來了?」

「一樣,就不是它猜中了。」小滿說得很認真,「是弟子自己定的。第十條是弟子寫的,師父也認了,它昨天晚上才寫,比弟子晚。」他想了想,又補一句,「晚的不算。」

周胖張著嘴看他,油燈都忘了扶。沈硯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安撫的話,這下一句也用不上,只好把門板翻回去朝牆,拍了拍上頭的灰:「對,晚的不算。去洗臉。」

井邊的水冷得扎手。小滿洗完臉,不肯擦乾,說涼的醒得快,然後站在井沿旁邊,把表上的十條從頭背一遍。第一條到第八條背得又快又穩,背到第九條,他頓了一下,聲音放大了:「第九條,師父的手腕翻了,就停。師父停,弟子也認。」

沈硯手裡的布巾差點掉進井裡:「後面那半句是誰加的?」

「弟子加的。」小滿理直氣壯,「第八條弟子認,師父也認;第十條弟子認,師父也認。那第九條是師父的,弟子也得認,不然不公平。」

「你認什麼?你在乙台,師父在丙台,中間隔著一座甲台,你看都看不見我的手腕。」

「弟子看不見,可是弟子聽得見。」小滿把左手掌心攤開給他看,昨天壓出來的那道紅印子還沒退,「昨天陣鳴,弟子用手心按著劍柄聽,聽出來是台子的。今天弟子把手心按在台面上,說不定就聽得見師父那邊。」

沈硯看著那隻手,一時不知道該誇還是該攔。他教他用手聽自己的劍,他學會了,學會以後就想拿去聽全天下。他把那隻手合起來,按回小滿身側:「台面是台子的,按台子聽到的,都算台子的。你那張響聲譜,甲等第一個寫什麼?」

「鍋蓋,鍋蓋排第一個。」小滿想了想,不情願地改口,「台子也不算。」

【批註:主角學會一招,馬上想用在所有地方。作者要做的不是誇他聰明,是在他按下去之前把手按住。】

早飯是周胖熬的粥,稠得插得住筷子,配一碟切得極細的醃蘿蔔。沈硯袖子裡那枚連著石橋村的玉符亮了一下,他摸出來遞給小滿,小滿看完,捧著碗一本正經地說:「我娘說,吃兩碗,不許多,多了上台會打嗝。」說完就真的只吃了兩碗,第二碗吃到碗底,還用舌頭把最後幾粒米舔了。

出門前,沈硯經過107,指尖在床頭那塊鎮紙上碰了一下,裡頭的聲音立刻就冒出來,懶懶的:「今天別碰我,碰了我也不說。第五條的事,你下了台再想。」說完便沒有了,任他怎麼碰也不再吭聲。

下山去演武場的路上,錢三從後頭追了上來,掃帚還夾在胳膊底下,跑得滿頭是汗:「沈師兄,膳堂靠窗那一桌,今天一人懷裡揣了一雙筷子,說要站在乙台下頭敲,敲一下看林師弟舉不舉。」

沈硯心裡一沉,還沒開口,小滿已經先答了,答得很快:「筷子是甲等,排第二個,鍋蓋後頭就是筷子。他們敲,弟子聽,聽完就知道不是弟子的。」

錢三看看他,又看看沈硯,撓了撓頭:「那我就不替林師弟擔心了,我就是跑來報一聲。」

演武場外頭排起了長隊。入口兩根石柱之間撐著一層薄薄的淨塵陣,每個弟子穿過去,衣上的灰、鞋上的泥就像被風吹走一樣,乾乾淨淨。過了陣,要把令牌按在一卷懸空的玉冊上,名冊房的執事看一眼冊上亮起的名字,才揮手放人。小滿按令牌的時候手有點抖,玉冊上亮出林小滿三個字,他小聲念了一遍,像在確認那個人是自己。

入口旁邊的石台上,已經堆了一小堆筷子,竹的木的都有。執事殿的執事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,按例場內不得攜帶響器,兵刃不在此列,凡有的,一律在陣門外交出,散場再領。膳堂那一桌幾個人站在堆旁,懷裡掏得空空的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小滿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,沒笑,只是把木劍往腿邊貼得更緊了。

進了場,沈硯一抬頭,就怔住了。

四座圓台四周豎起了一圈長旗,旗杆是青玉的,旗面上繡著宗門的劍紋。場上明明沒有風,那些旗卻一面一面獵獵地響,是旗杆底下的陣紋在往上送氣。北邊那座高台上,一道一道遁光正在落下,光散了,便是一位一位長老入座,有人一身素白法衣,坐得筆直,是聞長老;器堂嚴長老坐在她左邊,鬍子垂到膝上。最中間那張寬座空著,空得整座高台都往那裡傾。聞長老的目光從高台上淡淡地掃下來,掃過乙台候場那一頭,停了不到一眨眼,小滿腰間的令牌便微微涼了一下,他伸手去摸,摸到的只是一塊灰撲撲、平平常常的令牌。

旌旗獵獵,萬眾矚目,主峰長老列坐高台。沈硯在心裡把這句話默唸了一遍,背後慢慢出了一層薄汗。那是他前些日子憑著記憶寫下的原書開頭,這一句他記得最牢,往後的章節只記得個大概,台怎麼搭、人往哪裡站,書裡一個字也沒寫過。現在這一句一個字不差地擺在他眼前,連旗響的聲音都對得上。

小滿扯了扯他的袖子,仰著臉看他:「師父,你的臉白了,是不是昨天晚上沒有睡?」

「旗太亮了,晃得師父眼睛疼,沒事。」沈硯說。師姐昨天才跟小滿說過陣光不晃眼,他現在倒拿旗來晃,說完就後悔,好在小滿沒聽出來。

乙台的候場在甲台西邊,丙台的在東邊,兩人走到甲台腳下,就得往兩頭分開。小滿站住了,沒說話,伸出右手,用指節在沈硯的手背上敲了三下,敲得很輕。三下是有話要說。沈硯等著他說,他卻什麼也沒說,只是看著他。

沈硯明白了,翻過手來,在小滿的手背上回了兩下。兩下是聽見了。小滿這才點頭,轉身往西邊走,木劍貼著腿,背挺得筆直,走了十來步也沒有回頭。蘇清寒在乙台下頭等他,袖口攏得很緊,看見他過來,只說了一句:「看趙鵬的劍。」趙鵬抱著闊劍站在另一頭,朝小滿點了點頭,臉繃得像一塊石板。

丙台的候場人少。顧行一身月白,站在白線外,劍還沒有出鞘,看見沈硯走過來,像是早就在等:「師兄。」

「你來得比判台還早,等了多久?」

「我去找過判台。」顧行的聲音不高,「我跟他報了一件事:今天台下要是有人喊,不管喊的是什麼,請判台記下是哪一刻喊的,從哪個方向來的。」

沈硯一愣:「判台怎麼說?」

「沒有答應,也沒有不答應。」顧行看著丙台頂上那塊留影石,「那一年沒有人記。今年,我先開了口,要是又有人喊,至少有人知道,我事先說過。」他頓了頓,又說,「台上,我還是不回頭,還是不留第二劍。」

「我知道,我也不往你背後去。」沈硯說,「它要是想去,我的手腕,你看著。」

他說完,忍不住往西邊看了一眼。隔著甲台的陣光,乙台那頭只看得見一截青白的光頂,和光頂上那塊亮著的留影石,看不見台下的人,更看不見小滿。他看了兩息,自己把頭轉了回來。第六條是寫給小滿的,台上台下,誰喊都不回頭;可他昨晚在一百零八號一張用剩的符紙背面,也替自己記了一筆,記完折起來塞進袖子,沒有給任何人看:師父也不回頭。他要是在丙台上回頭找乙台,小滿在乙台上就會覺得師父在看,一覺得師父在看,手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
主峰的鐘就是這時候響的,一聲,兩聲,一直響到第九聲。四座台的陣光同時往上一竄,又落回齊腰高。乙台和丙台的判台是最後到的,兩個人都穿著執事殿後堂的灰袍,從甲台後頭一前一後走出來,各自站上自己那座台的判位,誰也沒報名字。丙台那一位是張生面孔,中年,臉上沒什麼表情,站定以後,先抬頭看了一眼留影石。

唱名的聲音被陣法傳遍全場,一個字一個字落下來:「乙台,第三十一號林小滿,第三十二號趙鵬,上台。丙台,第八十七號沈硯,第八十八號顧行,上台。」

沈硯抬起腳,跨過了那條白線。陣光在他面前裂開一道口子,又在他身後合上。就在那一瞬,他聽見耳朵裡很輕的一聲唰,像有人在一張新紙上,落下了第一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