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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周胖的門板,比兵書還好讀

沈硯跟著周胖跑進院子的時候,趙鵬已經轉到第五圈了。他抱著那柄闊劍,站在院子正當中,腳底下的土被踩出一個淺淺的圓坑,轉一圈,嘴裡就硬邦邦地數一聲,數得咬牙切齒,像在跟誰較勁。

圍觀的人比昨天還多,誰也不敢笑出聲。錢三拿掃帚擋著半張臉,周胖捏著蘿蔔碟子縮在門板後頭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小滿一進院門就背過身去,照著第六條站好,嘴唇緊緊抿著,抿得發白,大概是想起了剛答應師父要練閉著嘴數。

「五,五圈。」趙鵬停下來,晃了一晃,硬是沒有蹲。他把闊劍往地上一拄,臉色有點發青,眼睛卻亮得嚇人,盯著門板那一格,「周師兄,五圈,我沒暈。這格我自己押,押五圈不暈,押一整碟。」

周胖嚇得手一抖,碟子裡的醃蘿蔔掉了兩片。他想說趙師兄你剛才明明晃了一下,可看著那柄拄在地上的闊劍,到底沒敢說,只在格子底下添了一筆,寫得歪歪扭扭的。

沈硯走過去,在趙鵬和小滿中間站定。他本以為這人是來尋釁的,可趙鵬沒看他,也沒看小滿,只是又把門板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讀得很慢,讀到最後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終於把一道題解出來了。

「沈師兄,你那張表撕了,我就猜你改了。」他用下巴點了點門板,「改成什麼,我不知道。可周師兄替我知道了。誰會開一格賭我轉幾圈會暈?只有知道我要轉圈的人。你們要我轉。」

沈硯心裡咯噔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周胖。周胖縮著脖子,臉漲得通紅,把碟子舉在胸前擋著,嘴型分明在說師兄我錯了。沈硯昨天還覺得他說得有幾分道理,趙鵬天天來看賠率,總比天天來看兵書強。現在他才知道,周胖的門板,就是一本攤開的兵書。

【批註:作者把伏筆藏進了配角的帳本,讀者翻得比主角快。】

「那我就不轉。」趙鵬把闊劍從地上拔出來,橫在胸前,比了一個架勢,「台上我站在正中間,一步都不轉身。他繞到哪一邊,我的劍就橫到哪一邊。繞小圈也好,繞大圈也好,他總得繞到我劍前頭來,對不對,林小滿?」

小滿背對著他,肩膀明顯地繃了一下,嘴唇卻還是抿著,抿得更緊了。沈硯看見那孩子下唇上已經咬出一道白印,心裡一緊,卻不好當著趙鵬說什麼。

「你不轉身,你的背就整個空著。」沈硯開口,話說到一半,自己先停住了,因為他看見趙鵬在笑。

「空著就空著。」趙鵬把劍扛回肩上,轉身往院門走,走得很穩,「我叔父說,沈師兄最會的就是往人背後去。你教不教他這一步,我不知道。可他要是去了,判台看得見,整個外門都看得見。到時候被收令的,是誰?」

他走出院門,背影挺得筆直。周胖探頭往外看了一眼,縮回來的時候,臉上的心虛裡頭總算摻了一點得意。

「師兄,趙師兄一出院門就扶著牆走了。」他壓著嗓子,捏著碟子比劃,「扶了十來步才鬆手,那一格我不改,五圈還是一賠五,他自己押的不算。」

院子裡這才有人敢笑,笑聲壓得很低,沈硯卻一點也笑不出來。他看著地上那個被踩出來的圓坑,想起趙鵬最後那句話。小滿要是往背後去,判台看得見,整個外門都看得見,首輪就算贏了,監課冊上也會多出一行字,說代授者教的,還是從前那一步。到那時候,令牌收不收,已經不是勝負說了算。

那天夜裡,沈硯躺在床上,聽見隔壁的牆根有很輕的動靜,像有人在被子裡數數,一聲一聲,數得很慢。過了一會兒,牆響了三下,他回了兩下,那頭的聲音才貼著牆縫傳過來,悶悶的。

「師父,趙師兄說,他背後空著也不怕。」小滿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服氣,又帶著一點睏,「他是不是知道,弟子不會去?」

沈硯對著黑漆漆的牆想了很久。他想說趙鵬大概不知道,趙鵬只是賭;可他又想起趙鵬拄著闊劍、晃了一晃也不肯蹲下的樣子,覺得那人賭的未必是小滿,賭的是他這個師父。

「他不知道。」他最後說,「他在賭師父教不教。師父不教,你就不會去。睡吧,數到九就睡。」

牆那頭安靜下來,過了一陣,數數聲又響了,數到九,停了。半夜,令牌溫了一下,七日換成了六日。

第二天卯時,後山的草地上那圈禿印子又深了一點。蘇清寒照舊站在印子當中,霜華沒出鞘,聽沈硯把昨天兩件事說完:丙台外頭說給顧行的那一句,還有院子裡轉了五圈的趙鵬。她聽到第一件時,手指在劍鞘上停了一下,聽到第二件時,朝山下丁字院的方向看了一眼,像是隔著半座山也能看見那塊門板。

「你跟顧行說了。」她沒問為什麼,只是把這句話重說了一遍,像在監課冊上落筆前先唸一回,「說完以後,他信嗎?」

「他說他那一劍,不知道要往哪裡刺了。」沈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,「信不信,我不知道。可是那一步,我自己停了,他看見了。」

蘇清寒沒有再問,轉身去看小滿。那孩子站在禿印子外頭,下唇腫了一小塊,上頭一排淺淺的牙印。她眉頭一皺,聲音一下子冷下來:「誰打你了?跟我說,是哪一個。」

「沒有人打弟子。」小滿趕緊捂住嘴,說話含含糊糊的,「是弟子自己咬的。顧師兄說弟子數數嘴會動,師父說趙師兄看見會以為弟子在念咒,弟子就咬住了數,咬住了,嘴就動不了。」

蘇清寒看了沈硯一眼,那一眼不必說話,沈硯已經覺得自己該被記一筆。他乾咳一聲,叫小滿把嘴鬆開,換個法子。小滿捂著嘴想了一會兒,眼睛忽然一亮。

「那弟子用腳趾頭數。」他把手放下來,興沖沖地低頭看自己的鞋,「腳趾在鞋裡,趙師兄看不見,判台也看不見,誰都看不見。」

「趙鵬說得對一半。」蘇清寒等小滿把鞋穿好,才回頭對沈硯說,「他不轉身,小滿繞小圈就繞不暈他,只能繞到劍那一邊,逼他橫劍。橫劍比劈慢,這是好事。可他的背空著,空著的地方,比劍還難躲。」

沈硯點點頭,沒有接話。他知道她說的不是小滿一個人。

於是那天早上,蘇清寒照趙鵬的打法站在禿印子正當中,一步不轉身,長劍連鞘橫在胸前,小滿繞著她走小圈。小滿繞得很穩,每一步鞋面都微微鼓一下,一鼓一數,鼓到第九下就換腳。蘇清寒低頭看著那雙鞋,看了好一陣,終於說:「你的鞋在數。」

小滿一下子僵住,低頭看自己的鞋,彷彿第一次發現它們會出賣自己。沈硯站在一旁,用手捂住了臉,指縫裡卻看見蘇清寒的嘴角又彎了一下,彎得很快,像是怕被誰收走。

練到第三回,小滿繞到了蘇清寒劍的那一邊,腳尖剛好碰到她肩膀的那條虛線。蘇清寒一步不動,背後空空蕩蕩,整片都敞著,連霜華的劍鞘都朝著另一頭。小滿的腳停了一停,左腳的鞋面鼓了一下,又鼓了一下,竟然往前挪了半寸。

「停,小滿,退回來。」沈硯的聲音先到了,比他自己想的還急。

小滿立刻退開,退得乾乾淨淨,回頭看師父時,臉都白了:「師父,弟子的腳,自己想過去。師姐的背空著,空得好像在等弟子。」

沈硯走過去,蹲下來,跟那孩子平著眼睛。他本來想說背後不是你去的地方,可這句話他前天已經說過,今天再說,不會比前天更有用。他想了想,換了一句更難開口的。

「師父昨天在丙台外頭,腳也滑過去一半。」他說得很慢,「顧師兄把右肋讓出來,空得跟師姐的背一樣,師父的腳就自己去了。師父是咬著牙,硬把它釘住的。所以你今天想過去,不是你壞,是空著的地方會叫人。」

小滿愣愣地看著他,看了很久,才小聲問:「那師父停住的時候,在想什麼?」

「師父在想你。」沈硯老實地說,「想你在三丈外頭,背對著我,嘴巴一張一合,在替我數。」

那天下山前,沈硯把一早從木盒裡取出、揣在懷裡的表拿出來,在第一條底下補了半句,字比上一回擠得更小:他背空著,也不去。小滿湊過來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把那半句連同腳趾數數的事,一起記進了心裡。

蘇清寒一直等到小滿跑去泉眼打水,才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簡,淡青色的,跟那年的存檔玉簡同一個顏色,卻薄得多。她沒有遞給沈硯,只是拿在手裡,手指在簡面上輕輕一抹,抹出兩行淡淡的字。

「這是存檔房的調閱紀錄。」她說,聲音比平常低,「那年小比的玉簡,在我之前,被調出去過兩回。兩回都沒有寫名字,只蓋了執事殿後堂的印。第一回,是那年小比完的第三天。」

沈硯盯著那兩行字,喉嚨有點發乾,好一會兒才問出聲:「第三天,喊聲剛散,就有人去看。那第二回呢?」

蘇清寒把玉簡收回袖中,抬頭看向演武場的方向,霜華的劍鞘在她手底下一動不動,指節卻慢慢白了。

「第二回,是今年。」她說,「名單亮出來的前兩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