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,令牌在枕頭底下溫了一下,背面的八日淡下去,換成了七日。沈硯沒睡著,摸出來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,盯著屋頂的橫梁數了一陣,數到後來,發現自己數的是步子,一步、兩步、三步,往後退的步子。
寅末,隔壁的牆響了三下。沈硯敲回兩下,那頭又敲了三下,敲得又急又輕,他就知道那孩子不肯在屋裡等了。他披上外衫出門,果然看見小滿已經抱著木劍站在一百零七門口,頭髮都沒梳順,眼睛卻睜得溜圓。
「師父,弟子跟著去。」小滿把木劍抱得更緊了,像怕人搶,「弟子背對著丙台站,不看,不出聲,就站在台外頭。規條第七條管的是台下,那裡還不是台。」
沈硯本想叫他回去睡,可那孩子說得一板一眼,連規條都搬出來了,他竟找不出一句駁得倒的話。他想了想,昨晚已經託錢三,今早天不亮先上後山跟蘇清寒說一聲,今天卯時不去,後山沒有人等,留小滿一個人在院子裡,大概也是一個人倒著走一早上。他只好點頭,叮囑一句:「背對就是背對。」便領著人出了丁字院。
外門演武場還沒亮透。四座圓台蹲在薄霧裡,青石台面濕漉漉的,台沿的陣紋暗著,幾個執事殿雜役正彎腰往台邊插陣旗,插一根,拿木槌敲兩下,敲得很不耐煩。丙台在最東頭,跟乙台中間隔著一座甲台,站在這頭,看不清那頭有沒有人。
顧行已經到了。他站在丙台外頭的空地上,劍還是斜背著,沒有出鞘,手裡卻多了一截劍鞘,不知是從哪柄舊劍上卸下來的,烏沉沉的,比他背上那柄還長一點。他看見小滿,眉頭動了一下,沒問。
「我不出劍。」他把劍鞘在手裡掂了掂,說得很平,「我照我自己的路子走過去,師兄照師兄現在的路子退。台還上不了,就拿這圈當台沿。」他用鞘尖在地上劃了一個圈,劃得又圓又快,像是早就量過。
小滿抱著木劍走到圈外三丈遠的地方,轉過身,背對著他們站定,站得筆直。沈硯看了一眼那個背影,深深吸了一口氣,吸得很短,在心裡數了一聲一。
顧行的第一步來得比蘇清寒慢,卻比蘇清寒沉。他不刺,也不劈,只是往前走,鞘尖平平地指著沈硯胸口,走一步,地上的濕土就陷下去一點。沈硯數到二,往後退了一步,數到三,又退一步,退得規規矩矩,像在丁字院倒著打水。
退到第五步,鞘尖忽然一偏,點向他左肩。沈硯沒有多想,腳先動了,往右後撤開,鞘尖擦著袖子過去,什麼也沒碰到。顧行收鞘,看了他一眼,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又往前走。
第二回,顧行走得快了一點。沈硯數得也快了,數到七就亂了一拍,退的時候腳跟絆到一塊碎石,人晃了晃,到底沒摔,只是退得很難看,像被人從門檻上推下來。圈外有個插陣旗的雜役抬頭看了一眼,噗哧一聲笑出來,又趕緊低頭敲他的木槌。
第三回,顧行沒再往前走,而是斜斜地踏了半步,把右肋整個讓了出來。那是一個很好的空檔,好得像有人特意擺在那裡。沈硯的左腳比他的腦子先看見它,腳尖一轉,就往那右肋後頭滑過去,滑得又輕又熟,跟玉簡裡那一步一模一樣。
滑到一半,他心裡那聲數斷了。他咬著牙,硬生生把那隻腳釘在地上,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去,整個人歪在顧行肩膀斜前方一尺的地方,喘得像剛挑完兩擔水。鞘尖就停在他喉嚨前頭,停得穩穩的,沒有再往前。
【批註:這一段原稿多寫了半步,作者刪了。刪的時候手在抖。】
兩人都沒動。霧從台沿上慢慢退下去,遠處的雜役又敲了兩下木槌,敲得空空的。
「剛才那一步,師兄停了。」顧行先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,眼睛卻一直盯著沈硯那隻腳,「那年師兄沒停。我在台上,只聽見背後有一點風聲,然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。」
沈硯慢慢把腳收回來,站直,膝蓋還在發抖。他本可以說一句師兄現在不一樣了,可這句話太便宜,連他自己都不信。他抬起頭,看見顧行眼睛裡那點東西,不是恨,是一種等了很久、等得已經不太敢等的東西。
「我看過那年的存檔。」他說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往外拔,「那一場,是我先動的。台下那一聲喊,在後頭。我的腳先往你背後去,喊聲才響起來。」
顧行握鞘的手緊了一下,指節發白。他張了張嘴,好一會兒沒說出話,再開口時,聲音乾得像被風吹裂的紙:「我查了一年,問遍了台下,想聽的就是這一句。沒有一個人肯說,連師兄自己都不肯說。」
「現在我說了。」沈硯沒有躲開他的眼睛,「那一劍是我遞的,不是那一聲逼的,你記著我,沒有記錯人。可是喊的那個人,不是我。是誰,我不知道。」
顧行低頭看著手裡那截劍鞘,看了很久,久到小滿那邊傳來一陣很輕很輕的動靜,像是有人在拚命憋著什麼。他把鞘尖往地上一插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一點也不輕鬆。
「師兄這一句說出來,我那一劍,反倒不知道要往哪裡刺了。」他抬眼看沈硯,語氣說不上是怨還是困惑,「我原本想,台上站在師兄前面,看師兄還敢不敢往我背後去。現在師兄說,背後還有另一個人。」
「台上,你照你的刺。」沈硯說,「我照我的退。我不往你背後去,這個我答應不了你,因為我的腳不一定聽我的。我只答應你,它要去的時候,我會停。」
顧行沒有接話,視線卻越過沈硯的肩膀,落到圈外那個背影上。他拔起劍鞘,繞過沈硯,朝小滿那邊走過去,走得很輕,一直走到小滿正前方,才停下來低頭看。
小滿還背對著丙台站著,眼睛閉得緊緊的,木劍抱在胸前,兩片嘴唇一張一合,一下也沒停,正在無聲地數:七、八、九,一、二、三。
「你徒弟在替你數。」顧行回過頭來,語氣裡頭一回帶了點說不清的意思,「從頭到尾,他嘴就沒停過。」
小滿聽見人聲就在面前,嚇得睜開眼,看見是顧行,臉一下子漲紅了,連忙把木劍往身後一藏,像被抓到偷吃糖的孩子。他想了想,認認真真地辯解:「顧師兄,弟子沒出聲。規條第七條說的是出聲指點,弟子只是嘴在動,嘴動不算出聲。」
顧行看著他,像是頭一回看見這麼一個人,看了半天,竟然沒有反駁,只轉頭問沈硯:「到了台上,他在乙台,隔著一座甲台。師兄退的時候,誰替你數?」
沈硯張了張嘴。他想說自己會數,可剛才那一步,他自己的數,明明就斷在半途。小滿替他接了上去,隔著三丈遠,背對著他,一聲也沒出,可他偏偏就是聽見了。
「我們隔牆對過。」小滿搶在師父前頭說,說得又快又急,「一吸一數,數到九一起停。師父在丙台數,弟子在乙台數,數的是同一種數,隔一座台也一樣。」
顧行沒有笑他,只是沉默了一下,把劍鞘夾到腋下,對沈硯拱了拱手。那一拱手不重,卻也不像上回在院門口那樣冷冰冰的。他轉身往演武場外頭走,走出幾步,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「台上,我還是站在師兄前面,也還是不留第二劍。」他說,「師兄要是停得住,我就看見了。要是停不住,那一聲喊是誰的,我也就不必再查了。」
他走遠了。沈硯站在那個濕土畫出來的圈裡,低頭看自己的左腳,鞋尖上沾著泥,鞋面往右偏了一點點,像一條沒拴牢的狗。小滿跑過來,在圈外停了一下,像怕踩壞了那條線,才繞進來,仰著臉看他。
「師父剛才是不是說了很要緊的話?」那孩子問得小心翼翼,眼睛還在往顧行走遠的方向瞄,「顧師兄來的時候,背硬得像一塊門板,走的時候,好像沒那麼硬了。」
「說了一句真話。」沈硯拍了拍他的肩,「真話不好說,說完了腿軟。回去,你把嘴動的事,想個辦法,到了台上,趙鵬看見你嘴動,會以為你在念咒。」
小滿認真地點頭,把木劍往懷裡一抱:「弟子回去就練閉著嘴數。閉著嘴練不好,就咬著嘴唇數,咬住了,嘴就動不了。」沈硯想像了一下那孩子咬著嘴唇在台上繞小圈的樣子,覺得哪裡不對,又說不上來是哪裡,只能在心裡默默記下一條,晚上再改。
兩人剛走進丁字院的院門,周胖就從膳堂那頭連滾帶跑地衝過來,蘿蔔碟子還捏在手裡,臉色白得像剛被鵝追過。他跑到跟前,一把抓住沈硯的袖子,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師兄,出事了。」他回頭指著院子當中,聲音都抖了,「趙師兄一早就來看門板,看見趙鵬轉幾圈會暈那一格,臉就黑了。他也不罵人,就站在院子當中,抱著闊劍自己轉,轉一圈數一圈,已經轉到第四圈了,說轉完要找林小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