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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門框上的表,趙鵬也會背

令牌換成八日的那天早上,丁字院來了一個不常來的人。沈硯剛從後山回來,額頭上的汗還沒乾,就看見趙鵬抱著那柄闊劍,站在一百零七的門框前頭,仰著臉,一行一行地讀那張備戰表,讀得很慢,像在讀別人家的家書。

那天卯時的後山,蘇清寒照舊出了四劍,他躲了三劍,跟頭一回躲開那天一樣。昨晚玉簡的事,兩人誰也沒提,她只在收劍的時候說了一句:「你今天的腳很乖,乖得不像昨晚沒睡。」他沒敢接話,下山的時候,連數數都數得比平常輕。

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,誰也不敢出聲。小滿背對著門框站在院子當中,手裡捏著木劍,肩膀繃得緊緊的,照著第六條,一下也沒回頭,可是耳朵紅得像要滴血。

「先退三合,繞著台邊退;第四合,刺手腕,刺完就收。」趙鵬把第一條念出聲,念完了回過頭,看見沈硯,嘴角一扯,「沈師兄,你這張表貼了好幾天,整個丁字院都會背了。我叔父說,兵書要藏,你倒好,貼在門框上給人看。」

沈硯走過去,在門框和趙鵬之間站定。他想說這張表本來就不是給外人看的,可這話說出來太像小孩子吵架,他也知道趙鵬說得對。半個月前他把表貼上去,只是想讓小滿每天出門都看一眼,從來沒想過門框是朝著院子的。

「看了就看了。」他把聲音放得很平,「表上寫的每一條,你都得在台上接一遍。」

「我接什麼?」趙鵬掂了掂手裡的闊劍,往前走了一步,影子正好蓋住小滿的後腳跟,「台是圓的,他繞著台邊退,退一圈九十步,我站在台中間,轉個身就夠了。他退三合,我轉三回;到了第四合,我不收劍,他刺誰的手腕?」

小滿的木劍在手裡抖了一下。沈硯聽見那孩子悄悄吸了一口氣,數了一聲一,又數了一聲二,好像要靠數數把自己釘在原地,不讓自己轉過身去。

趙鵬說完,也不等人答話,抱著闊劍從人堆裡穿出去。走到院門口,他又回頭喊了一句,這回是對著周胖喊的:「周師兄,給我開一格,我押一碟,押林小滿第一合就繞不動。」周胖嚇得連蘿蔔碟子都沒敢接,等人走遠了,才偷偷在門板上畫了一格。

沈硯站在門框前,抬手把那張表揭了下來。木炭字被晨露潮過好幾回,有些地方已經暈開了,第七條後頭擠著的台上不看四個字,糊得幾乎認不出來。

「師父,」小滿還背著身,聲音發緊,「表撕了,弟子還練不練?」

「練。」沈硯把表折好,塞進懷裡,「表收進屋裡,不貼門框了。你背得出來,師父背得出來,就夠了。」

他這話剛說完,周胖已經抱著那塊賠率門板挪了過來,把板角往空出來的門框上一靠,笑嘻嘻地說:「師兄,門框空著不吉利,借我掛一掛。趙師兄天天來看賠率,總比天天來看兵書強。」

沈硯看著那一格又一格的醃蘿蔔賭注,竟然覺得他說得有幾分道理,只好隨他去了。

午後,兩人關在一百零七屋裡,把表攤在床板上,盯著第一條看了半個時辰。台邊繞不得,往後直退,九步就到台沿,再退就掉下去了;往旁邊退,趙鵬轉身比小滿邁步快。沈硯畫了好幾種走法,畫一種,劃掉一種,最後炭條都磨禿了一截。

「師父,要不弟子不退了。」小滿看著那一堆劃掉的線,小聲提議,「弟子第一合就刺,刺完就收,趙師兄還沒轉身,弟子就已經收好了。」

「趙鵬等的就是你先刺。」沈硯搖頭,把炭條擱下,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「他闊劍重,你先刺,他不用轉,只要往下一壓,你的木劍就斷了。斷了木劍,第三條也來不及練。」

小滿聽見第三條,嘴巴一扁,不吭聲了。第三條是認輸,他練得最不情願,每回都要師父逼著才肯說。

小滿蹲在床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什麼,眼睛盯著師父的袖子。沈硯袖子裡有一枚玉符連著石橋村,是周長老那回借給他、後來一直沒要回去的那一枚,下山以後也還放在他那裡,小滿平時捨不得借,一個月只跟娘說兩回話。

「師父,弟子能不能問娘?」他伸出兩隻手,像在討一塊點心,眼睛亮亮的,「娘說過,弟子小時候被張嬸家的大白鵝追,追得滿院子跑,後來弟子就不怕了。弟子不記得是怎麼不怕的,娘記得。」

沈硯本想說這是試劍大會,不是鵝,可看著那雙眼睛,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。他把玉符放進那孩子手心裡,小滿捧著它,湊近了,小聲把趙鵬、台邊、繞不動的事說了一遍,說得顛三倒四,說到最後,自己都不知道在問什麼。

玉符熱了一會兒,那頭先傳來一陣笑,笑得很敞亮:「你四歲那年被大白鵝追,哭得滿院子跑,娘就叫你繞著水缸跑。繞小圈,別繞大圈,鵝脖子長,身子笨,跟著你轉,轉兩圈就自己暈了,蹲在地上不追了。你那時候還說,鵝暈了好可憐。」

小滿對著玉符連說了三聲謝謝娘,才依依不捨地把它還給師父,回頭看著師父,臉上全是得意:「繞小圈。趙師兄的劍那麼寬,比鵝還笨。」

沈硯卻沒笑。他看著床板上那張表,腦子裡浮起昨天玉簡裡那一步,那個背對他的自己,斜斜地滑向顧行右肋後頭,滑得又輕又熟。繞著人走小圈,再走半圈,就是人家的背。

【批註:作者發現解題公式,正是他刪掉的那一章。】

「繞小圈,不能繞到背後。」他把這句話說得很慢,像在對自己說,「繞到他背後,就是師父從前那一步。那一步,師父不教你。」

「那繞到哪裡?」小滿愣了一下,歪著頭問,「鵝的背後也不能去嗎?」

沈硯沒有答,起身走到後院。小滿抱著木劍跟在後頭,看見師父的背影一直繃著,像是昨晚那張玉簡還壓在他肩上,就不敢再追著問鵝的事,只是一步一步踩著師父的腳印走,走得很輕。沈硯用竹竿在地上畫了一個人形,又在人形的兩肩之間,從左肩到右肩,重重地劃了一條橫線。他把小滿叫過來,讓他站在人形前面。

「這條線,叫肩線。」他用竹竿點了點那條橫線,「你繞他,只准繞在線的前面。繞到他劍的那一邊,讓他轉身,讓他劈空,可是腳尖碰到這條線,就停下,往後退。過了這條線,就是背後,背後不是你去的地方。」

小滿蹲下來,盯著那條線看了好久,看得很仔細,像在記一道很難的符。過了一會兒,他抬起頭,認真地問:「那師父從前,是不知道有這條線嗎?」

沈硯握著竹竿的手緊了一下。他想了很久,最後只說:「師父從前……應該知道。」他頓了一下,聲音很低,「那一步走得那麼熟,是故意過去的。所以現在,師父先把這條線畫給你。」

那天下午,第一條在表上改成了新的樣子:繞小圈,只繞到他劍那一邊,不過肩;過肩就退。小滿把這一條練得比哪一條都快,周胖自告奮勇當趙鵬,抱著扁擔站在畫好的人形上,小滿繞著他轉,轉到腳尖碰到肩線,就立定,大聲喊一聲肩,再往後退。

周胖轉頭找人,小滿已經不在他看得見的那一邊了,又沒在他背後,只是站在他肩膀斜前方一步遠的地方,乖乖地等他轉過來。周胖轉了三圈,轉得頭暈眼花,扶著扁擔蹲下來,臉色發青,跟那隻大白鵝一模一樣。

「師父,周師兄暈了。」小滿回過頭來報告,臉上又驚又喜,「鵝也是轉兩圈就暈。」

「台上不許喊肩。」沈硯趕緊補一句,「規條第七條管的是台下,台上喊也難看。心裡喊。」

小滿點點頭,又把那一聲肩含在嘴裡練了一遍,練得腮幫子鼓鼓的。沈硯看著那孩子鼓起來的腮幫子,胸口那塊壓了一整天的東西,總算鬆了一點。他教了半個月,教出來的全是退、認輸、不回頭,今天終於教了一條往前走的,前頭還攔著一條線。周胖蹲在地上緩過氣來,第一件事就是爬回門板前,畫了一格新的:趙鵬轉幾圈會暈,三圈一賠二,五圈一賠五。

傍晚,沈硯在一百零七的門檻上坐下,把那張改過的表摺好,放進小滿床頭的木盒裡。院子裡的光一寸一寸往牆上爬,他剛想去打水,就聽見院門口有人輕輕咳了一聲。

顧行站在門口,劍斜背在身後,沒有往裡走。他的目光先落在門框上周胖那塊賠率板上,看了一會兒,才移到沈硯臉上,神情很淡,看不出是來尋仇,還是只是路過。

「門框上那張表,前幾天我也看過。」他說,「第一條寫退,第六條寫不回頭。師兄教徒弟教得很細,細得不像師兄。」

沈硯站起身,沒有走過去,也沒有退。他記得那個人在玉簡裡,就是這樣不聲不響地站在顧行面前,然後一步滑了出去。

「明日卯時,丙台外頭。」顧行轉過身,背對著他,聲音不高,卻一個字一個字落得很穩,「台陣還沒落成,上不了台,台外頭總站得。師兄退給我看一回,我想看看,師兄的腳,現在往哪裡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