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牌半夜又涼了一回,沈硯醒來就知道,背面一定換成了九日。他沒有翻過來看,先摸黑穿好衣服,把青鋼劍掛上腰,輕手輕腳推開一百零八的門。隔壁門縫裡沒有光,小滿還在睡,睡夢裡大概也在數數,偶爾含糊地嘟囔一聲七。
後山的泉眼在半山腰一塊凹進去的石壁底下,寅末時分,水面上還浮著一層白氣。錢三已經到了,正蹲在石頭上往桶裡舀水,一瓢一瓢舀得很慢,聽見腳步聲,手一抖,半瓢水全潑在自己鞋上。
「師兄怎麼上這裡來了?」他站起來,往山道上下各看了一眼,臉色有點發白,「師兄如今身上有記過,我又是挑水的雜役,叫人看見師兄天不亮來找我,還當我們兩個又在商量什麼。」
「所以我挑天不亮的時候來。」沈硯在泉邊另一塊石頭上坐下,替他把傾倒的水桶扶正,「你昨天那句話,我想了一夜。你說喊聲就在耳朵邊上,台下卻沒有一個人張嘴。我想問清楚一點,是男是女,從哪一邊來,喊得急不急。」
錢三蹲回石頭上,捏著水瓢的柄,眼睛盯著泉面上那層白氣,像要從裡頭把那年的事撈出來。他想了很久,久到第一隻鳥都叫了,才慢慢開口。
「是男的,年紀不小,不是我們這種毛頭小子的嗓子。」他舔了舔嘴唇,「不急,一點都不急,就跟院子裡管事的叫人去挑水一樣,叫完了也不看你挑沒挑。我那時候還想,誰在台下這麼大的派頭。」
沈硯沒有接他的感嘆,只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,手肘撐在膝蓋上:「那聲音是從哪一邊來的?你站最前頭,總該聽得出是台下左邊、右邊,還是背後。」
「就是這裡。」錢三把手掌貼到自己右耳邊上,貼得很近,近得幾乎碰到耳廓,「我以為是站我身後的人,回頭一看,身後是隔壁院的老劉,嘴巴閉得緊緊的。後來我問了好幾個人,站左邊的說在左耳朵邊,站後頭的說在前頭,每個人都說就在自己耳邊上。」
沈硯聽得後頸一陣發涼。傳音他是知道的,傳音只送給一個人聽;可那一聲台下人人都聽見了,又人人都覺得是貼著自己說的。他想不出這是什麼手段,只覺得它跟柳樹底下那段剪拼出來的假聲一樣,都不是為了讓人聽清,是為了讓人回頭。
「這些話,你跟顧行說過嗎?」他問。
「我哪敢。」錢三苦笑了一下,把水瓢扔進桶裡,「那時候我是跟著師兄的人。我跑去跟顧師兄說,有人在台下喊你認輸、師兄在背後遞劍,可那一聲不是師兄喊的,顧師兄會信?」
他挑起扁擔,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來,聲音壓得更低:「師兄,我就記得這麼多。再多,就是我編的了。」
沈硯在泉邊又坐了一會兒,看著那個挑著兩桶水的背影一步一晃地下了山。從前這人跟在原身後頭,替原身跑腿、遞藥、看風,如今挑水挑得肩膀都歪了,說起那年的事,倒比誰都怕說錯一個字。
沈硯回到丁字院時,天剛亮透。蘇清寒今天不來後山,昨晚隔著院牆遞了一句話過來,說去執事殿調玉簡,讓他們自己練。小滿已經在院子裡退了兩圈,看見師父,馬上停下來,背著手站好,等著師父出題。
沈硯把錢三的話挑著說了一半,沒說人人耳邊都有那一聲,只說台上可能有人貼著耳朵喊。他話還沒講完,小滿已經轉身跑到周胖門口,把正在數醃蘿蔔的周胖拉了出來。
「周師兄,你貼著弟子耳朵喊。」小滿把周胖按到自己背後,認真交代,「喊什麼都行,喊得越像越好。弟子練耳朵邊上有人喊,也不回頭。」
周胖眼睛一亮,這種事他最在行。他湊到小滿耳朵後頭,先吸了一口很短的氣,學沈硯的聲音,壓得低低的喊:「小滿,師父認輸了。」
小滿確實沒有回頭。他往前一步,邁得又大又穩,周胖本來半個身子壓在他肩後,這下撲了個空,整個人往前栽,一頭扎進院角的柴堆裡,柴枝嘩啦啦倒了一地。
沈硯看著柴堆裡伸出來的兩條腿,半天說不出話。小滿倒是真的一下也沒回頭,只是側著身子站在原地,耳朵豎得高高的,一臉茫然地聽著背後那一陣稀哩嘩啦。
「弟子沒回頭。」他小聲說,「弟子想,耳朵邊上有人,那就離他遠一點,所以往前走了一步。」
「台上往前一步,」沈硯走過去把周胖從柴堆裡拔出來,順手拍掉他頭上的柴屑,「是趙鵬的劍。他的劍比你寬三指,你往前一步,正好把自己送到他劍上。」
小滿的臉白了一白,低頭看看自己剛才邁出去的那隻腳,好像那隻腳背叛了他。周胖揉著額頭坐在地上,嘴裡哼哼唧唧,倒是記得補一句:「而且師弟,我剛才吸氣了,吸得很短,你也沒聽出來。」
【批註:角色開始自主修訂設定,並在修訂中誤傷配角。建議配角索要工傷。】
沈硯在備戰表第六條底下,又用木炭補了兩個字:照數。耳邊有人喊,照著數;數到哪裡,就退到哪裡。小滿湊過來看,看完了,仰起頭問:「照數,是照師父的數,還是照弟子的數?弟子昨天跟師父對過了,一吸一個,可是到了台上,師父在丙台,弟子聽不見師父吸氣。」
「照你自己的。」沈硯把木炭塞回窗台,「你的數在你肚子裡,誰也喊不走。師父那邊,師父也照自己的。昨天對過一回,就夠了,到了台上,兩個人數的是同一種數。」
小滿點點頭,把照數兩個字念了好幾遍。沈硯叫小滿重新背對周胖站好,再來一回。
這一回周胖學的是蘇清寒,捏著嗓子,貼著小滿的耳朵喊:「小滿,過來。」小滿肩膀抖了一下,嘴裡卻跟著數了一聲四,往後退了一步,又數五,再退一步,背後那聲音像一陣風一樣從他耳邊過去了。
「師姐不會叫弟子過來。」他退完了才說,「師姐只會走到弟子前面。」
午後兩人隔著那堵牆練一吸一數,數到第三輪,牆那頭的數忽然停了。沈硯以為他又數岔了,敲了三下,那邊卻隔了好一會兒才敲回兩下,接著傳來小滿悶悶的聲音。
「師父,要是台上也有人貼著師父耳朵喊,喊師父回頭,」他問得很慢,像是怕問出來的話會成真,「師父會不會回頭?師父的腳以前會自己往人家背後走,耳朵會不會也自己聽?」
沈硯靠在牆上,沒有馬上回答。這副身子的腳會自己找別人的背,他是這半個月才一步一步拔出來的;耳朵會不會也有自己的老習慣,他不知道,也不敢替它打包票。
「師父不知道。」他最後老老實實地說,「所以師父跟你一樣,照數。你在那邊數,師父在這邊數,誰也不聽耳朵邊上的人。」
牆那頭又響了兩下,這回敲得很重,像是蓋了一個章。
傍晚,蘇清寒推開一百零八的門,手裡拿著一枚淡青色的玉簡。她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回頭看了看院子,確定小滿在隔壁吃飯,才把門合上,在桌邊坐下。
「調出來了。」她把玉簡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,「執事殿存檔房的人問我調那一年做什麼,我說監課要看代授者從前的劣跡。他就給了。」
沈硯本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,表情有點複雜:「師姐這個理由,我聽著比看玉簡還難受。」
「理由好用就行。」蘇清寒看了他一眼,難得多解釋了一句,「存檔房的人聽完,一個字都沒多問,還多給了我一盞燈,說劣跡要看仔細。你在外門的名聲,有時候也省事。」
沈硯拿起玉簡,指尖有點涼。他指尖渡了一點靈力進去,眼前浮起一片模糊的光,光裡是一座圓台,青石台面,邊緣一圈淡光,跟如今演武場上那四座一模一樣。台上站著兩個人,一個是少年時的顧行,劍舉在胸前;另一個背對著他,是他自己,又不是他自己。
卷首寫著那年的場次和兩人的名字,判台那一欄只有執事殿後堂的印,沒有名字,跟丙台照壁上那五個字一樣空。
他看見那個背對他的自己,腳下一偏,斜斜地往顧行右肋後頭滑過去,那一步滑得又輕又熟,正是他這半個月拚命要剎住的那一步。滑到一半,台下才響起一聲喊;喊聲響起的時候,那個人已經在顧行背後了。顧行說得沒錯,是先動了,才有人喊。
可那一聲喊在玉簡裡糊成了一團,一個字都辨不出來,只聽得出是個人聲,悶悶的,像隔著一層棉被。他下意識又聽了一遍,還是糊的。少年顧行在那團糊聲裡回過頭,判台那一角始終沒有人影出來喊停。
沈硯把指尖從玉簡上移開,手心全是汗。那個人用的是這副身子,走的是這雙腳,他看著那一步,像在看一份署著自己名字、卻不是自己寫的稿子,偏偏每個字都改不掉,顧行躺在丹房的那半年也改不掉。他抬起頭,看見蘇清寒正看著他,臉上沒有表情,右手卻放在了霜華的劍柄上,指節慢慢地白了。
「你也聽見了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玉簡裡的人,「糊的地方,跟照影殿那一句,一模一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