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隔牆響了三下。沈硯剛把令牌塞到枕頭底下,聽見那三下,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,三下是師父有話說,兩下才是弟子聽見了。他翻身坐起,屈起指節在牆上敲了兩下,敲完自己都覺得好笑,師父倒成了聽話的那一個。
「師父,弟子敲錯了。」牆那頭的聲音悶悶的,像是整張臉貼在牆上,「可弟子真的有話說,兩下又不夠用。」
「那就算你三下。」沈硯也把背靠到牆上,涼意從後背一路透進來,「說吧,師父聽著。」
小滿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硯以為他睡著了。後來那邊傳來衣料磨著牆面的窸窣聲,像是那孩子換了一個姿勢,抱著膝蓋坐好了,才肯開口。
「同一個時辰開打,師父在丙台,弟子在乙台。」他說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挪,「弟子不回頭,師父也不回頭,弟子退完三合,刺完手腕,下了台,也不知道師父那邊打完了沒有。要是弟子贏了,師父輸了,弟子是高興還是不高興?」
沈硯張了張嘴,發現這一題比表上任何一條都難答。他教了小滿怎麼退、怎麼認輸、誰喊都別回頭,偏偏沒教過,看不見師父的時候,心要放在哪裡。
「你先高興。」他想了想,還是這樣說,「高興完了,再來找師父。師父要是輸了,就換師父來找你。」
牆那頭又安靜了一陣,接著響了兩下,敲得很輕,像是不太服氣,又不好意思不認。
半夜過後,令牌在枕頭底下涼了一涼。沈硯摸出來看,背面的十一日已經換成了十日,那行同一時辰開台的小字還在底下,一筆不少。
卯時的後山沒有霧,空地上的草被兩人踩了半個月,踩出一圈淺淺的禿印子,剛好是一座擂台的大小。蘇清寒站在圈心,聽沈硯把同一時辰的事說完,臉上沒什麼變化,只是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「那天我只能站一處。」她說,「乙台和丙台中間隔著甲台,我站在甲台邊上,兩頭都看不全;站到哪一頭,另一頭就看不見。」
「師姐去丙台。」小滿想也沒想,舉著木劍搶先說,「師父對的是顧師兄,顧師兄不留第二劍。弟子對的只是趙師兄,趙師兄留好多劍。」
「師姐去乙台。」沈硯幾乎跟他同時開口,說完瞪了徒弟一眼,「趙鵬留不留劍,你都只有煉氣四層。師父躺下了,頂多躺在丙台上;你要是出了事,就不是躺一躺的事了。」
他沒把劍骨兩個字說出口,可蘇清寒聽懂了。聞長老在令牌上下的那道禁制,正著讀是護,倒過來讀是看;台上要是醒了,總得有一個認得它的人站在旁邊。
小滿卻不懂,只覺得師父在跟他搶,臉漲得通紅:「師父躺下了也是躺下。弟子贏了一輪,師父的令牌就保住了,可師父自己沒保住,那保住的令牌給誰拿?」
這話問得很有道理,沈硯一時竟接不上。他看看徒弟,又看看蘇清寒,第一次發現自己教出來的這孩子,吵起架來比他當年在稿紙上批別人還不留情面。
【批註:作者跟角色吵架,角色贏了。這一頁我建議保留,以示公正。】
蘇清寒聽兩人一來一回吵了三輪,終於抬起手,劍鞘輕輕往地上一點,兩邊都閉了嘴。她先轉向小滿,蹲下來,讓自己的眼睛跟那孩子一樣高。
「你師父說的那件事,你不知道,我知道。」她的聲音放得比平常低,「我站乙台,不是因為你打不過趙鵬。是因為那天台上,有些事只有我看得出來,你師父看不出來,判台也未必看得出來。」
小滿抿著嘴,看了她很久,又回過頭去看師父,眼睛裡有一點委屈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害怕。他最後低下頭,用木劍尖在禿印子上戳了戳,戳出一個小坑。
「那師父那邊誰看著?」他問得很小聲。
「你師父自己看著。」蘇清寒站起身,看了沈硯一眼,那一眼很短,「他看了半個月別人的背,也該看一回自己的了。」
沈硯被這句話噎了一下,想笑又不好意思笑,只能低頭整理護腕。蘇清寒已經取出監課冊,在掌心上攤開,寫下一行,寫得很工整:試劍首輪,監課者站乙台,代授者自理。
「自理兩個字,」沈硯看著那一行,忍不住開口,「聽著像是被逐出師門。」
「那你就理給執事殿看。」蘇清寒合上冊子,劍鞘在他肩頭輕輕一敲,「至於你們兩個看不見對方,判台報了勝負,名冊房的玉冊會記,記了,令牌上就會亮一行,跟昨天通知開台的那一行一樣。」
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低頭看看自己腰間那枚令牌,又抬頭看看師父腰間那一枚,好像那兩塊鐵片之間忽然牽上了一根線。
回到丁字院,沈硯在備戰表最底下添了第七條,用的還是那截木炭:下了台,先看令牌,再找師父。小滿站在門框前念了三遍,念到第三遍,還伸手摸了摸那個師父的師字,像怕它跑掉。
午後練退,問題就來了。小滿繞著院子裡畫出來的圓圈退,一合退三步,數得很準,可每退三步,他的腦袋就往下一低,飛快地瞄一眼腰間的令牌,再抬起來,再退三步,再瞄一眼。
沈硯舉著竹竿當闊劍,追了他半圈,竹竿差點戳到那孩子低下去的腦門上。他趕緊收住,一口氣卡在喉嚨裡,半天才吐出來。
「你在看什麼?」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拄,「趙鵬的劍在你前面,不在你腰上。」
「看令牌。」小滿理直氣壯,又低頭瞄了一眼,「第七條說先看令牌。弟子想,師父要是先打完了,令牌就先亮,弟子早一點看見,就早一點放心。」
沈硯愣在原地,好一會兒才明白這一條又被讀歪了。他寫的是下了台再看,小滿讀成了一邊打一邊看,就跟當初第一條讓他退,他連去膳堂都倒著走一樣。
他走到門框前,拿起木炭,在第七條後頭補了半句,台上不看。字寫得比前面小,擠在一起,像是一個被臨時拉進隊伍裡的人。
「台上不看。」他指著那半句,認認真真地說給小滿聽,「師父那邊亮不亮,你在台上都管不著。你管著趙鵬的劍,管著你的數,下了台,才輪到令牌。」
小滿看著那半句,嘴唇動了動,終於點頭。可是再退的時候,他的手還是悄悄伸到腰間,把令牌翻過來貼著肚子,像是不看,至少也要摸著。
周胖一直蹲在門板旁邊看熱鬧,看到這裡,啪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,清了清嗓子,學著執事殿那種一板一眼的腔調大聲喊:「乙台第三十一號林小滿,勝!」
院子裡好幾個人回過頭來,連沈硯都差點看過去。小滿卻背對著周胖,繼續退他的第三步,一下也沒轉身,只是退完了才開口,聲音很平靜。
「周師兄不是判台。」他說,「師姐說,判台報了,令牌會亮。弟子的令牌沒有亮,所以弟子沒有贏。」
周胖愣住了,半晌摸了摸後腦勺,悻悻地坐回去。過了一會兒,門板上又多了一格,寫著誰先看令牌,師父還是徒弟,一賠三,底下押了兩碟醃蘿蔔,全押在徒弟那頭。
沈硯看見那一格,想擦,又覺得這一回周胖押得沒錯,只好當作沒看見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小滿又想出一個主意。他把師父拉到一百零七和一百零八中間那堵牆跟前,讓師父站牆這頭,自己繞到牆那頭,隔著牆喊:「師父,我們一起數。數得一樣快,弟子數到九,就知道師父也退到第九步了。」
沈硯覺得這主意有點傻,可聽著那孩子的聲音,又說不出不字。他對著牆開始數,數到五,牆那頭已經數到七了;再來一回,他數到七,那頭才數到四,原來小滿退一步要先吸一口氣,他自己急起來是連著數的。
「師父數太快了。」小滿從牆後探出半個腦袋,皺著眉,像在批改師父的功課,「師父一緊張就快。師父退的時候,跟弟子一樣,吸一口氣數一個,好不好?」
沈硯只好照做。兩人隔著一堵牆,一吸一數,數到九,竟然真的同時停住了。周胖不知什麼時候也湊到牆邊,跟著他們吸氣數數,數到後來打了個大哈欠,把兩邊都逗笑了。
傍晚他提著木桶去井邊打水,遠遠就看見一個灰撲撲的背影蹲在井沿上,扁擔橫在腳邊,兩隻水桶都空著。那人聽見腳步聲,回頭看了一眼,是錢三。他每天傍晚挑最後一擔水,總要繞到這口井歇一歇,前幾天也是在這裡,把那年的事說了一半。
「師兄。」錢三站起來,搓了搓手,倒三角眼往四周瞟了一圈,壓低聲音,「顧師兄那件事,我那天沒說完。」
沈硯放下木桶,沒有催他。井裡的水很深,映著一小塊發紫的天,風從井口吹上來,帶著一股石頭的涼氣。
「那年那一聲認輸,我站在台下最前頭。」錢三抓著扁擔,指節捏得發白,像是很多年沒敢回想這件事,「喊聲一響,我就回頭找了,想看是誰這麼多事。我把台下那一圈人,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。」
他停了一下,嚥了一口唾沫,又往井裡看了一眼,好像怕那口井也在聽。
「師兄,那一聲喊得清清楚楚,就在我耳朵邊上。可台下那麼多人,沒有一個人張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