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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師父學退,是跟弟子學的

寅時剛過,沈硯就被一陣很有規律的腳步聲吵醒了。那聲音從院子東頭響到西頭,又從西頭響回來,一步一頓,像有人在地上量布。

他披衣推門,看見小滿背著手,倒退著繞丁字院走,嘴裡小聲數著數。天還沒亮透,那孩子的影子在院牆上一伸一縮,數到八十九,正好退到一百零七的門檻前。

「九十。」小滿的腳後跟碰到門檻,停住了,臉上很滿意,「師父,弟子退一圈,九十步,跟師父昨天說的一樣。」

沈硯昨晚只說了一句「乙台一圈,你大約要走九十步」,說完就睡了,萬萬沒想到這句話天沒亮就被練成了晨課。他揉著額角走過去,在門檻另一頭坐下。

「九十步是台上的數,不是院子的數。」他把聲音放軟,免得吵醒周胖,「丁字院比擂台大一倍,你在這裡退一圈,到了台上,早退下去了。」

小滿低頭想了一下,眼睛慢慢睜大,好像這才發覺自己白退了一圈。他不服氣地看看院子,又看看師父,最後小聲問:「那弟子明天退半圈?」

「明天不退院子。」沈硯伸手把他背後那柄木劍扶正,「一合退三步,三合九步,你只要記這個就夠了。剩下八十一步,留給趙鵬去追。」

令牌貼在他袖子裡,背面的十二日半夜就換成了十一日,他剛才出門前才看見。沈硯又翻過來看了一眼,那行數字安安靜靜地亮著,像有人在帳本上又勾掉了一天。

卯時的後山起了一層薄霧,蘇清寒站在霧裡,劍沒出鞘,鞘尖垂地。她看見兩人上來,什麼都沒問,只對沈硯偏了偏頭,意思是先練他。

「今天我照顧行的路子出一劍。」她把劍鞘舉平,聲音比霧還涼,「不留第二劍,就是第一劍用盡全力。你接不住,只能退;退慢了,就躺下。」

沈硯握緊青鋼劍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他已經想好了,這回要直直往後退,不繞,不翻腕,哪怕退得再難看,也不能讓這副身子自己去找別人的背。

劍鞘到的那一刻,他確實往後退了,退得筆直,像前天那根被人往後拽的木樁。可木樁太慢,劍鞘點在他胸口,不重,卻正正好好點中了。

「慢了半步。」蘇清寒收回劍鞘,語氣平得聽不出好壞,「你在想著不要往旁邊走,想得太用力,腳就不敢動了。」

第二回、第三回,他越想不往旁邊走,腳就越沉。第四回他沒想,身子倒是快了,可左腳又斜斜滑出去,往蘇清寒右肋後頭鑽。他硬生生剎住,自己絆了自己一下,差點坐回前天那片濕草裡。

小滿一直抱著木劍蹲在旁邊看,看到第四回,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。他先看看蘇清寒,又看看師父,猶豫了一會兒,才把手舉得高高的,像在早課上要發問。

「師姐,弟子能不能跟師父說一句?」他問得很小心,眼睛卻亮得厲害,「弟子退了兩天,退得比師父多。」

蘇清寒看了他一眼,往旁邊讓開半步,算是准了。

小滿跑到沈硯身邊,踮起腳,壓低聲音,說得很認真:「師父,你的腳一想往人家背後去,你就先數一。數一的時候,腳就忘了要去哪裡,只會往後。弟子頭一天老往旁邊歪,數著數著就直了。」

沈硯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一大截的孩子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教了半個月,教出一張越寫越像撤退指南的表;現在這孩子拿著這張表,回過頭來教他怎麼撤退。

【批註:審稿人生涯第一次被作者退稿,退稿理由寫得比我還專業。】

「數出聲還是不出聲?」他問,問得也很認真。

「不出聲。」小滿想了想,又改口,「師父頭幾回可以出聲,等數熟了,就在心裡數。弟子第一天也是出聲的,周師兄說聽著像在念經。」

蘇清寒重新舉起劍鞘。沈硯閉了一下眼,再睜開的時候,嘴裡低低數了一聲一,數得像在佛前許願,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傻。

劍鞘來了。他往後一退,腳下果然沒有亂,那一聲一好像把他的腳從舊習慣裡拔了出來,只剩往後這一個方向。劍鞘擦著他的衣襟過去,帶起的風涼颼颼的,可沒有點中。

他自己都愣住了,站在原地喘氣,喘了好幾口才想起來,這是半個月來頭一回,他乾乾淨淨地躲開了蘇清寒的一劍。

「再來,這回我不等你喘完。」蘇清寒的聲音沒變,可劍鞘舉起來的速度快了一分。

第二劍,他數二,又退開了。第三劍,他數到三,忽然忘了下一步該往左還是往右繞,腳下一頓,整個人僵在那裡,跟一根插在霧裡的竹竿一樣,劍鞘不輕不重地點在他肩頭。

他還沒回過神,蘇清寒已經收劍再起,第四劍跟著到了。

小滿背對著他們站在空地邊上,大概是怕自己看了會忍不住指點,可耳朵一直豎著。聽見師父那邊沒了聲音,他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腳,脫口喊了一聲:「師父,四!」

沈硯下意識往後一退,退得極穩,第四劍貼著他的肩膀落空。蘇清寒的劍鞘停在半空,停了好一會兒,她的嘴角終於明明白白地彎了一下。

「他背對著你,替你數。」她收起劍鞘,聲音裡帶著一點很少見的笑意,「規條第七條,台下出聲指點,判負。幸好今天沒有台。」

小滿一聽判負兩個字,臉都白了,趕緊對著灌木叢連作三揖:「弟子再也不喊了,到了台下,弟子把嘴縫起來數。」沈硯站在霧裡,又想笑,又笑不太出來,最後只是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後腦勺。

蘇清寒從袖子裡取出監課冊,攤開在掌心,用符筆寫了一行,寫得很慢,寫完攤給沈硯看:代授者從授業弟子習退,四劍躲三。

沈硯看著那一行字,心裡咯噔一下。監課冊月底要呈執事殿,就是試劍大會的前一天;趙長老要是翻到這一頁,大概會說代授者連退都要徒弟教,教什麼。

「師姐,這一行……」他斟酌著開口,「能不能寫得含蓄一點?」

「寫的是看見的。」蘇清寒合上冊子,看著他,眼神很靜,「你四劍躲了三劍,也是看見的。執事殿要是只看前一半,那是執事殿的事。」

下山的路上,小滿在前頭小聲數著步子,沈硯落後半步,跟蘇清寒並肩走。霧散了一些,山道兩旁的松針上掛著水珠,一碰就落。

他把昨天顧行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:那年那一場,判台是後堂臨台派的,照壁上沒寫名字,顧行回頭的時候,判台一聲停都沒喊。

蘇清寒聽完,很久沒說話。她的手沒有去按霜華,只是腳步慢了一點,慢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半步。

「那年我已經在主峰了,外門小比的事,我不知道。」她說得很平,平得像在對自己交代,「執事殿每年小比都有存檔玉簡,判台是誰、喊了什麼,都錄在裡頭。我去調。」
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沈硯說。

「你別去。」蘇清寒停下腳步,轉過頭看他,聲音不高,卻很硬,「你現在是外門弟子,記過在身,名字排在第八十七號。你走進執事殿問那年的判台是誰,明天整個外門都會知道你在查。」

沈硯想反駁,看見她的眼神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她說得對,他現在走到哪裡,都有人在看他是不是又要出那一手陰劍。

午後的丁字院很熱鬧。周胖的門板上又多了一格,寫的是誰能喊得林小滿回頭,一賠十,底下已經押了三碟醃蘿蔔,押的人輪流跑到小滿背後去喊,喊什麼的都有。

有人扯著嗓子喊失火了,有人壓低聲音喊趙長老來了,還有一個隔壁院的捏著鼻子,學蘇清寒的腔調喊小滿過來練退。小滿背對著他們坐在門檻上,捧著碗慢慢吃飯,一下也沒回頭。

等那個捏鼻子的喊完,他才嚥下嘴裡的飯,慢條斯理地開口:「這位師兄,師姐喊人從來不捏鼻子,也從來不在飯點喊。」

周胖收了三碟醃蘿蔔,笑得見牙不見眼,又被沈硯瞪了一眼,才把那一格偷偷擦掉了半邊。

傍晚,沈硯端著兩碗飯在一百零七的門檻另一頭坐下。小滿還是背對著院子,接過碗的時候,卻轉過來看了師父一眼,那一眼看得很快,像是偷來的。

「師父,台上的時候,師父也不回頭嗎?」他問得很輕,「顧師兄說他不回頭,師父也教弟子不回頭。那師父自己呢?」

「師父也不回頭。」沈硯扒了一口飯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,「師父數著數,往後退,退到第三合,就……」

他話還沒說完,袖子裡的令牌忽然燙了一下,燙得他手腕一縮,差點把碗碰翻。他放下碗把令牌翻過來,十一日底下多了一行字,是執事殿那種一筆不苟的字:首輪,乙台第三十一號、丙台第八十七號,同一時辰開台。

小滿湊過來看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嘴唇跟著那行字慢慢地動。

「同一時辰,同一個時辰開打。」他抬起頭,眼睛裡先是茫然,接著慢慢亮起一點古怪的光,「師父,那弟子背對師父的台,正好就對著趙師兄了。」

沈硯拿著令牌,半天沒說話。乙台和丙台隔著一整座甲台,師父在這頭退,徒弟在那頭退,誰也看不見誰,誰喊誰都聽不清。他想起丙台那一欄沒寫名字的判台,想起有人押了一整塊靈石,賭他等不到三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