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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第六條,要改成誰喊都不回頭

那天夜裡,沈硯沒點燈,背靠著一百零八那面薄牆坐了很久。牆那頭的木劍聲停了,換成很輕的翻身聲,那孩子大概也睡不著。

他屈起指節,在牆上敲了三下。這是他們搬進來以後約好的,三下是師父有話說,兩下是弟子聽見了。

牆那頭很快回了兩下,接著是小滿貼著牆的聲音,悶悶的,像從被子裡傳出來:「師父,弟子還醒著。弟子在想,自己上台退,師父上台站,有沒有記反。」

「沒記反。」沈硯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牆面上,聲音放得很低,「師父要改的是第六條。聽見師父認輸才轉身,這一句不行,要改成誰喊都不回頭。」

牆那頭靜了好一會兒,久到沈硯以為他睡著了。然後是一聲很輕的「為什麼」,輕得幾乎被牆吃掉。

「因為台下會有人喊。」沈硯閉上眼,把錢三傍晚那段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,「有人喊一聲認輸,台上的人一回頭,背後就空了。師父上台那天,台下要是有人學師父的聲音喊,你一轉身,就是你看了擂台;你自己上台,有人喊你,你一回頭,趙鵬的劍就到了。」

「那師父自己喊呢?」小滿的聲音近了,像是整張臉都貼上了牆,「師父真的認輸了,喊的真的是師父,弟子也不回頭嗎?」

「也不回頭。」沈硯說出這四個字,喉嚨有點發緊,「你只聽判台。判台喊勝負,你才轉身。」

這回牆那頭安靜得更久。沈硯聽見那孩子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,吐得很長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回去。

「可是師父,丙台的判台沒有名字。」小滿說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,「照壁上別的台都有名字,只有師父那一台,寫的是後堂。弟子不知道那個人是誰,不知道他會不會喊,也不知道他喊的是不是真的。」

沈硯答不上來。他想了很多種說法,每一種都在嘴邊轉一圈又滑走,最後只剩一句最老實的。

「師父也不知道。」他把手掌平貼在牆上,像隔著一堵牆按住那孩子的肩膀,「可規矩是判台喊。這一條,你先照著記,剩下的師父再想。」

牆那頭敲了兩下,敲得很輕,比平常慢。過了一會兒,又多敲了一下,像是多出來的那一下不知道算什麼,只是捨不得停。

天亮以後,令牌背面換成了十二日。小滿用木炭把第六條重寫了一遍,貼回門框上:台上台下,誰喊都不回頭,師父喊也一樣;判台報勝負,才轉身。

卯時的後山,蘇清寒到得比他們還早。她站在空地上,看著小滿背對她站著,背得筆直,連木劍都背在身後,臉朝著一片灌木叢。

「小滿,過來練退。」她喊了一聲,語氣跟平常一樣平。

小滿沒有回頭。他對著灌木叢深深一揖,聲音洪亮:「師姐見諒,弟子在練第六條,誰喊都不回頭。」

蘇清寒的眉毛動了一下。她看了沈硯一眼,那一眼裡有很多話,沈硯一句也不敢接,只好把目光挪到天上去,假裝在看雲。

最後是蘇清寒提著劍鞘,從小滿背後繞了大半圈,走到他面前才停下來。小滿一看見她的臉,立刻抱劍行禮,好像她是剛剛才到的。

「第六條是師父上台的時候用的。」蘇清寒低頭看著他,聲音裡第一次有一點無奈,「現在沒有人上台,你練退的時候要看著我的劍,不然我劈下去,你往哪裡退?」

小滿認真想了一下,覺得很有道理,又覺得哪裡不對。他偷偷回頭看了沈硯一眼,看完又趕緊轉回來,像是怕這一眼也算違規。

【批註:需求文件沒有寫適用範圍,執行方便把它套到了全宇宙。這是文件的錯,不是執行方的錯。】

沈硯只好又補了一句:「練功的時候看師姐,上台的時候不回頭。」小滿這才鬆了口氣,提著木劍站上那道弧線,退得比昨天還穩。

練完回丁字院,第六條已經傳遍了院子。錢三嘴快,早飯還沒吃完,半個院子都知道林小滿現在誰喊都不回頭。

周胖第一個不信。他捧著醃蘿蔔碟子,站在小滿背後喊了三聲「小滿,領蘿蔔」,喊到第三聲嗓子都破了,那孩子還是端著碗,對著一百零七的門框,紋絲不動。

周胖眼珠子一轉,清了清喉嚨,把嗓子壓低壓扁,學著沈硯的腔調喊了一句:「小滿,師父認輸了。」

院子裡一下安靜了。錢三的掃帚停在半空,連樹上的麻雀都沒叫。

小滿背對著周胖,慢慢把碗放下,聲音很平靜:「周師兄,師父不會在膳堂認輸。而且師父說認輸的時候,會先吸一口很短的氣,你沒有吸。」

周胖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,最後把醃蘿蔔碟子往小滿手邊一擱,灰溜溜地回樹底下去了。院子裡的人笑成一片,錢三笑得扁擔都掉了。

沈硯也笑了,可笑到一半就笑不下去。

周胖學得很像,像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外門一個胖子拿醃蘿蔔練出來的嗓子都能學個七八分,那要是有人花心思、花靈石,在台下學他的聲音呢?他想起柳樹下那段剪拼過的假聲,想起林母聽了一句就搖頭的樣子。

這孩子認得出來,是因為他知道師父吸氣的長短。可台下人那麼多,喊聲那麼雜,他會不會有一回認不出來?

午後,沈硯一個人去了外門演武場。

試劍大會的擂台已經在搭了。執事殿派來的雜役在場子上插陣旗,四座圓台一字排開,台面是整塊青石,邊緣一圈淡淡的光,是規條第一條講的護台陣,台上傷不及性命,只是筋骨斷了也不管。

他走到乙台邊上,沿著台緣慢慢繞了一圈,一步一步數。數完了,又在心裡把小滿的步子折算一遍,折算成退幾步就要轉向、轉幾回就繞完半圈。

小滿的退法,總得有個數。那孩子什麼都能照做,最怕的是沒有數。

一個插陣旗的雜役見他繞著台走,直起腰喊了一聲,說台面的陣還沒合,大會前一日才落成,外門弟子不准上去踩。沈硯連聲應著,腳尖一直沒越過那圈淡光,只在邊上一步一步地走。

乙台繞一圈,他走了七十二步,換成小滿的腿,大約要九十步出頭。一合退三步,三合就是九步,還不到一圈的十分之一;只要不往直線上退,趙鵬那柄闊劍追到第四合,也追不出台邊去。

他把這幾個數字在掌心裡用指甲劃了一遍,劃得很淺,回去要原原本本講給那孩子聽。講之前還得先想好,怎麼讓他別把九十步也練進日常裡,倒著繞丁字院走九十步。

數到丙台的時候,他發現台邊已經站著一個人。月白袍,背著窄劍,個子不高,站得很穩,正低頭看著台面上那圈淡光,像在看一道很難的題。

顧行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看見是他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略略拱了拱手。

「沈師兄也來量台。」他說得很客氣,客氣得像隔著一層冰,「我還以為師兄這種人,不需要量台,只需要量別人的背。」

沈硯沒有接那句刺。他走到丙台另一側,隔著一整座擂台跟顧行對站著,中間那圈淡光安安靜靜地亮。

「那年的事,我記不清了。」他說得很慢,不躲也不辯,「可我聽人說,那天台下有人喊了一聲,喊的是你認輸,你回頭去看,我才在你背後。」

顧行的手指在劍柄上停了一下。他看著沈硯,看了很久,眼神裡先是意外,接著是一種很淡的嘲弄,像是聽見一個人在自己的罪狀上幫忙添字。

「我知道有人喊。」他說,「我在丹房躺了半年,躺著的時候,就只想那一聲。後來我查了一年,問遍了那天站在台下的人,沒有一個人說得出是誰。」

「你查不到,」沈硯問,「為什麼認定是跟我一起的?」

「因為太巧。」顧行往前走了一步,腳尖停在那圈淡光外面,「喊聲還沒落,師兄就已經在我背後了。不是先聽見再動,是先動了,才有人喊。」

沈硯張了張嘴,想說世上巧事很多,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。顧行在丹房躺過半年,半年裡每一天都在想那一聲,這樣的人,不會被一句巧合打發走。

他還是答不上來。他不記得那一天,也不記得那一劍,可這副身子記得——它記得往人背後繞的那一步,記得手腕往哪裡翻。他沒法替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說沒有。

「不記得,是最方便的說法。」顧行像是早料到他會沉默,聲音反而輕了,「師兄放心,這回台下不管誰喊,喊什麼,我都不會回頭。」

沈硯點了點頭,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他忽然想起小滿背對灌木叢那個筆直的樣子,想起那孩子對著周胖說師父不會在膳堂認輸,心裡竟有一點說不清的好笑。

「巧了。」沈硯苦笑一下,「我剛教我徒弟這一條,教到他現在連吃飯都不回頭。」

顧行愣了愣,大概沒想到他會接這麼一句。他看了沈硯一眼,那一眼裡的冰化開了一條很細的縫,又很快合上了。

他轉身要走,走出兩步,又停下來,背對著沈硯站著,沒有回頭。

「還有一件事,我查了一年,只查到這一件。」顧行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,「那年我們那一場的判台,也是後堂臨台派的,照壁上沒寫名字。我回頭的時候,他看得清清楚楚,一聲停都沒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