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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刺完之後,師姐教的是退

令牌背面的十四日在夜裡換成了十三日。沈硯醒得比字還早,躺在那張硬床上盯著屋梁,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:刺完之後呢?

隔牆傳來木劍破風的聲音,一下,又一下,數得很穩。那孩子說要邊刺邊想,看樣子是真的想了一夜,想到天還沒亮,劍還沒停。

卯時的後山還帶著露水,草葉一踩就濕到腳踝。蘇清寒已經站在空地中央,劍鞘橫在手上,像是早知道他們今天不是來練的,是來問的。

沈硯把那張改過兩回的備戰表攤在石頭上,用一塊小石子壓住四角。小滿蹲在旁邊,下巴擱在膝蓋上,眼睛跟著師父的手指一條一條往下走。

「第一條,只練一劍。」沈硯點了點最上面那一行,聲音比平常低,「當初是怕他手停不下來,骨頭跟著醒,所以只許他刺一劍就收。可是趙鵬的劍比他的寬三指,一劍刺完,那柄闊劍還在,人也還在。」

蘇清寒低頭看了那一行很久,又抬眼看小滿。小滿被她一看,立刻站直了,木劍抱在胸前,像在等先生點名背書。

「你刺一下我看。」蘇清寒往後讓了三步,劍鞘斜斜垂著,「就照你練了十幾天的那一劍,不用留力。」

小滿吸了口氣,腳下一蹬,木劍直直遞出去,又快又直,快得劍尖帶起一點細響。蘇清寒的劍鞘只往下一壓,木劍就偏了半尺,擦著她的袖口過去。

「刺得很好,比上回快。」她把劍鞘收回來,語氣沒有半點起伏,「可趙鵬不會讓你刺第一劍。他是煉氣七層,劍重,力大,第一下一定是他先劈,劈的是你站的地方。」

小滿愣了愣,低頭看看自己的腳,又抬頭看看蘇清寒,好像第一次想到對手也會動。他小聲問:「那弟子要站在哪裡,師姐?」

「不站。」蘇清寒拿劍鞘尖在草地上畫了一道弧線,從小滿腳前一直劃到身後,「闊劍重,劈下去收得慢。你的木劍輕,退得比他快。他劈一下,你退一步,讓他劈空。」

沈硯盯著那道弧線,心裡那本帳忽然對上了一角。重劍劈空,比劈中更累;三合劈空,煉氣七層的手腕也會酸,酸了,收劍就慢。

「讓他劈空三回。」他順著那道線往下說,手指在表上虛虛一劃,「三合過了,規條第九條也守住了,到第四合,他收劍那一下最慢,你再刺。不刺胸口,刺手腕,讓他握不住劍。」

蘇清寒沒說對,也沒說不對,只把劍鞘往他那邊偏了一寸。這是她點頭的方式,沈硯這半個月才學會看。

小滿卻沒有點頭。他抱著木劍站在那道弧線旁邊,嘴唇抿得很緊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有點悶。

「師父,往後退,是不是就是認輸的一半?」他沒看沈硯,只盯著自己的腳尖,「表上第三條教弟子認輸,第四條教弟子三合後認,現在第一條也教退。弟子覺得,這張表上,往前的只剩一劍了。」

沈硯被問得一噎。他回頭看自己那張表,橫看豎看,確實越寫越像一份撤退指南,連標題都該改成「如何體面地輸」。

【批註:需求方第一次讀出了文件的真實主旨。作者本人到第三稿才發現。】

「退不是認輸。」他蹲下來,跟小滿平視,盡量把話說慢,「認輸是你不打了。退是你還在打,只是不站在他劈的地方。你退一步,他就得追一步;他追三回,喘的是他,不是你。」

小滿想了想,眼睛慢慢亮起來,又不放心地追問:「那弟子退到台邊怎麼辦?規條第三條說雙腳離台就判負。」

「所以不能直著退。」蘇清寒在弧線末端點了一點,又往旁邊斜斜拉出去,「繞著退。台是圓的,你繞著邊走,他永遠追不到角落。」

接下來半個時辰,小滿就在那道弧線上來回地退。蘇清寒的劍鞘劈下來,他往後一滑;再劈,再滑。前幾下退得太急,差點坐倒,後來腳下慢慢有了數,退得像一片被風推著走的葉子。

沈硯在旁邊看得心頭發熱,正想誇一句,蘇清寒的劍鞘忽然一轉,對準了他。

「你也退。」她說得理所當然,「顧行不留第二劍,第一劍就是他的全部。你接不住,就只能讓他劈空。」

沈硯只好提著青鋼劍站上那道線。劍鞘劈過來的一瞬,他確實退了,退得還算快,可腳步落地的時候,他自己都愣住了——左腳不是往後,而是斜斜往前,繞向蘇清寒的右肋後方。

那一步走得太順,順得像這副身子已經走過幾百回。

蘇清寒的劍鞘停在半空,沒有落下來。她看著他那隻往人背後繞的左腳,看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把劍鞘收回去。

「你退的時候,腳往我背後走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比罵人還難受,「這不是退,是換個地方出劍。」

沈硯把左腳收回來,站得筆直,掌心全是汗。他想解釋,可這具身子的舊習慣他自己也解釋不清,只能把話嚥回去,老老實實再站一回。

第二回,他刻意往正後方退,退得像根被人往後拽的木樁,難看極了,可總算沒往人背後去。蘇清寒點了一下頭,什麼都沒寫,監課冊在她袖子裡,安安靜靜。

練完下山的時候,表上第一條已經劃掉了。沈硯借蘇清寒的符筆,在下面重寫了一行:先退三合,繞著台邊退;第四合,刺手腕,刺完就收。

小滿捧著那張表,一路走一路念,念到丁字院門口,忽然停下來,轉了個身,倒著走進了院門。

「你倒著走做什麼?」沈硯在後面看得眼皮直跳,「門檻在你腳後跟,你看得見嗎?」

「師父,弟子在練退。」小滿頭也不回,腳後跟在門檻上一探,穩穩跨了過去,「師姐說退得比他快就行。弟子想,平常走路也退著走,到了台上就不用想。」

那一整個上午,丁字院的人都看見林小滿倒著走。倒著去井邊打水,倒著去膳堂領飯,端著一碗糙米飯,倒著從膳堂門口一路退回一百零七,碗裡的湯一滴也沒灑。

周胖蹲在歪脖子樹底下啃饅頭,看得饅頭都忘了嚼。他招手把沈硯叫過去,壓低聲音問:「師兄,你這回又教了他什麼?昨天是背對,今天是倒著走,明天是不是要倒立?」

「教的是退。」沈硯揉著眉心,「退是退,沒教他退著過日子。」

錢三挑著水桶從井邊回來,正好跟倒退的小滿撞了個滿懷。兩桶水晃了晃,錢三手忙腳亂地穩住扁擔,小滿頭也沒回,只說了一聲「錢師兄得罪了」,繼續往後退。

「他背對著我撞上來的。」錢三扶著扁擔,一臉茫然地看沈硯,「我看他背對著我,以為他不會往我這邊走,誰知道他是往後走。」

小滿退到一百零七門口,終於停了下來。他抱著碗站了一會兒,像是想起什麼大事,猛地轉過頭,臉色都變了。

「師父,不對。」他捧著碗跑回來,這回是正著跑的,「表上第六條,師父上台,弟子背對擂台。弟子背對擂台,又要往後退,那弟子不就是往擂台走了嗎?」

沈硯張了張嘴,竟然答不上來。他在腦子裡把兩條規矩疊在一起,一條叫他背對,一條叫他退,疊出來的結果,就是一個孩子背著身子,一步一步倒退著走上師父的擂台。

周胖嘴裡的饅頭噴了出來,咳得滿臉通紅。錢三扶著扁擔,肩膀一抖一抖,硬是把笑忍成了一聲很長的嘆氣。

「退是你自己上台的時候才退。」沈硯一個字一個字說,說得自己都覺得累,「師父上台的時候,你站著背對,不退,也不走,就站著。」

小滿認真想了一下,把這句話念了三遍,才鄭重地點頭:「弟子記下了。自己上台退,師父上台站。」他回頭又補了一句,「那師父上台的時候,退不退?」

「退。」沈硯說完,自己愣了愣,才發覺這一家子以後全靠退了。

午後令牌溫了一下,背面那行倒數底下沒有新字,只有十三日安安穩穩待在那裡。沈硯把令牌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,確定它沒有要說的話,才收回袖子裡。

他心裡還壓著另一件事,壓了一整天。顧行那句「從我背後遞了一劍」,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,吞不下,也吐不出來。

原書裡沒有顧行。原身的記憶,他從醒過來那天起就一點也沒有;這副身子只留下腳會自己往人背後繞、手腕會自己翻的老習慣,問不出那年是哪個月,也問不出對面站的是誰。

傍晚錢三在井邊洗扁擔,沈硯拎著一隻空水桶走過去,蹲在井沿另一頭,裝作也要打水。錢三抬頭看了他一眼,手上的布慢了下來。

「師兄,你要問那年小比的事吧。」錢三把布擰乾,搭在扁擔上,聲音壓得很低,「昨天顧師兄說完,你那隻手就翻了。我在旁邊看見了。」

沈硯沒否認。他把空桶放進井裡,繩子一圈一圈往下放,放得很慢,給自己找點事做。

「我記不清了。」他盯著井口那一圈黑水,說得很老實,「那年的事,我想不起來。你那時在台下嗎?」

錢三的臉色變了好幾回,最後還是點了頭。他往四周看了看,院子裡只剩周胖在樹下擦板,小滿在一百零七門口倒著來回走,誰也沒往井邊看。

「我在。我那年剛進外門,擠在最前頭。」他把扁擔橫在膝上,兩手攥著,「顧師兄那時候也是外門,打得很好,一路上去,一劍都沒輸過。他跟師兄你那一場,本來是他佔上風。」

「後來呢?」沈硯的繩子停住了,桶懸在井中間,晃了兩下。

錢三沒有馬上回答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像是那天的事還印在掌心裡,要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。

「後來台下有人喊了一聲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低,「喊的是:顧行,認輸。」

井裡的水桶輕輕撞了一下石壁。

「顧師兄就回頭了,想看是誰喊的。」錢三抬起眼,看著沈硯,眼神裡有一點害怕,又有一點說出來就鬆了的空,「他回頭的那一下,師兄你就在他背後了。」

沈硯握著繩子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。他想起表上第六條,那是小滿用木炭自己寫的,一筆一劃,寫得很用力:聽見師父認輸,才轉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