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牌背面的字是半夜換的。沈硯醒來時,十五日已經變成了十四日,底下那行小字也不見了,像是話說完了,就收回去。
卯時的後山練得很短。
蘇清寒的劍鞘只遞了九下,沈硯接住兩回半,最後一下被撥得往後一坐,結結實實坐在濕草上。
「兩回半,比昨天少了半回。」蘇清寒收起劍鞘,看了看天色,「今天到這裡。辰時名冊房外貼名單,去晚了要擠。」
小滿跑過來拉他起身,手勁大得像在拔蘿蔔,嘴裡還小聲念著第六條,念得比早課還熟。
名冊房門口那株老松底下,已經擠滿了灰袍。石屋旁的照壁平常灰撲撲的,今天從裡頭透出一層光,跟名籍玉冊一個顏色。
韓執事站在照壁前,袖口照舊繫得很緊。他等案上漏刻落完最後一滴水,才把一隻手按上壁面。
「辰時到。籤是玉冊自己抽的,名冊房只管亮,不管改。」他每個字的間隔都一樣長,「有疑義者,持令牌到案前陳,按例記下。」
光字從壁頂一行行浮出來,先是甲乙丙丁四個台號,再是一對對號碼和名字,最底下是各台判台。人群嗡的一聲,全踮起了腳。
沈硯正要往前擠,袖子被人扯住了。回頭一看,小滿已經轉過身去,背對著照壁站得筆直,臉朝老松,兩手貼著褲縫。
「小滿,你這是做什麼?」沈硯壓低聲音問,「名單在你後面,你對著一棵樹,看得見什麼?」
「師父,第六條,師父上台,弟子背對。」小滿盯著松樹皮不敢動,「師父的名字上了照壁,就是上台了,弟子不能看。」
【批註:需求文件寫的是「上台」,讀者自動擴充成「上榜」。這不叫誤讀,這叫延伸閱讀。】
沈硯想說照壁不是擂台,看著那顆如臨大敵的後腦勺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這孩子背對著人練了一整天,他不忍心當場拆掉。
「那你自己的名字呢?」他換了個問法,「自己的對手,也不看了?」
「師父替弟子念。」小滿答得理直氣壯,耳朵卻悄悄往後偏了一點,「弟子用聽的。師父昨天說過,用聽的。」
蘇清寒往旁邊讓了半步,讓出一個看得清照壁的位置給他。她的嘴角又動了一下,比昨天明顯。
沈硯只好從甲台開始,一行一行念下去。每念一個名字,背後的小滿就輕輕點一下頭。
念到乙台第三對,他的聲音停了一下。停得很短,背後那顆頭也跟著停住了。
「乙台,第三十一號,林小滿,外門記名,煉氣四層。」他頓了頓,才念出後半行,「對第三十二號,趙鵬,外門,煉氣七層。」
小滿沒有出聲,肩膀繃得很緊,手指在褲縫上一下一下地點,像在數什麼。
「你在數什麼?」沈硯忍不住問,「照壁又不會打你。」
「弟子在數師父吸氣。」小滿小聲答,連頭都沒回,「師父念到趙師兄的時候,吸了一口很長的氣,弟子算一合。」
旁邊幾個外門弟子噗地笑出來,有一個嗆得直咳。周胖一邊替他拍背,一邊說這一招他回去要記上板。
趙鵬站在照壁另一頭,背著那柄精鐵闊劍,個子高,不用踮腳也看得清。他看完乙台那一行,隔著人群朝這邊笑了一下。
「公道吧。」他說得不大聲,剛好讓這一圈人都聽見,「籤是玉冊抽的。我叔父說過,韓執事抄冊十年,沒錯過一個字。」
小滿背對著他,沒有轉身,只對著老松深深一揖。趙鵬那聲笑卡在半路,不知該不該受這個禮,哼了一聲走了。
沈硯笑不出來。首輪負,代授令收回,另派的人剛從照壁那頭走開;前天那一整塊靈石,押得一點也不冒險。
他看了一眼韓執事。
那人垂著眼在冊子上點了一點,脊背筆直,看不出偏誰;籤是玉冊抽的,要查公道就得查玉冊,可玉冊不會開口。
「師父,往下念。」小滿背著身催他,聲音有點悶,「弟子的念完了,還有師父的。」
沈硯又吸了一口氣,這回刻意吸得很短,免得又被數成一合。丙台的號碼排得很密,他一對對看下去,看到八十七號那一對,眼睛停住了:第八十七號,沈硯,外門,煉氣九層。
他盯著那個數字,看了很久。
久到周胖擠過來順著他的目光一看,啊了一聲,又不知道自己在啊什麼。
上輩子他凌晨三點翻到第87章,跳著看,只記得結局是修為盡廢、逐出山門。這輩子同一個數字排在他名字前面,筆畫端正,像拿尺量著烙上去的。
【批註:作者,我知道你喜歡呼應,可這個呼應,能不能不要這麼工整。】
「沈硯,」他念出聲,嗓子有點乾,「第八十七號。」
背後的小滿猛地一動,腳跟轉了半圈,又硬生生轉回去,兩隻手捂了一下耳朵才放下。
「師父,弟子差點轉過來了。」他急得聲音發顫,「師父念到沈硯兩個字,弟子以為後面就是認輸,等了一下,才發現沒有。」
「後面不是認輸,是對手。」沈硯眼睛還黏在照壁上,「你站好,師父念給你聽。」
下一行是第八十八號。上輩子那本書的第88章,關於反派只有一句:下山途中,為赤霄門所滅口。
他當年嫌這句太省,想批一個交代不足,批到一半睡著了。照壁上那一行寫的是:第八十八號,顧行,內門,煉氣九層。
「內門的!」周胖先叫起來,半個名冊房都回頭,「那傳言是真的,這回內外門混著抽。師兄,你抽到一個內門九層。」
沈硯沒聽過這個名字。原書沒有;原身認不認得他,沈硯無從知道,像一本書被裁掉一頁,裝訂線還在。
他回頭看蘇清寒,她的目光早已落在那個名字上,按著霜華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劍堂的。去年內門小比進過前三。」她停了一下,又補了半句,「出手的時候,不留第二劍。」
不留第二劍。沈硯想起門板上那一格,沈硯首輪,不必等三合。兩句話在心裡疊在一起,疊得嚴絲合縫。
他最後去看判台那一欄。甲、乙、丁三台,判台都寫著某某執事,乙台是孫執事,周胖說那是秦首座手下按例按得最死的一個。
只有丙台那一格沒有名字。丙台判台:執事殿後堂。五個字後面,壓著一方首座的印,紅得端端正正。
「師姐,判台不寫名字,也算按例嗎?」沈硯沒有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,「還是照壁漏亮了一個字?」
蘇清寒沉默了一息,聲音比平常更平,平得像刻意壓過。
「照壁不會漏。按例,首座可以留一席,臨台再派。」她說,「往年也有過。」
「往年留的,也是有八十七號的那一台嗎?」沈硯問完,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問得很沒道理。
蘇清寒沒有答。照壁的光映在她臉上,冷冷的,她看著那方印看了很久,轉身只說明日卯時照舊,不要遲。
沈硯拍拍小滿的肩,說念完了。那孩子慢慢轉過來,仰頭看了照壁一眼,又趕緊垂下眼睛,好像看久了也算違規。
回丁字院的路上,周胖走得最快。
他衝到歪脖子樹底下,拎起濕布把那半扇門板從頭擦到尾,擦得滿手炭灰,擦完了又對著空板發呆。
「盤口重開!」他扯著嗓子宣布,有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,「舊的全不算。押過的醃蘿蔔自己來領,碟子要還。」
新板寫得比舊板還快。林小滿首輪勝,一賠八;沈硯首輪第一個下台,回到一賠一。
最底下多了一格「八十七對八十八」,周胖說兩個號碼挨在一起,看著就吉利。吉利不吉利,沈硯心裡比誰都清楚,只是沒法說。
「師兄,那個不必等三合的,我抄不抄?」周胖湊過來,聲音壓得很低,「那一整塊靈石,還在你櫃子底下。」
「照抄,一個字也別改。」沈硯說,「盤口結的時候,押注的人總要來拿。來拿的人,總得露一張臉。」
周胖似懂非懂,眨了好幾下眼,還是一筆一劃把那行抄回板角,抄完拿袖子擋了擋,像怕它被風吹走。
小滿沒有圍到板前去。他抱著木劍蹲在一百零七的門檻上,從照壁回來就沒說過話,周胖喊他領蘿蔔也沒聽見。
傍晚,沈硯端了兩碗糙米飯過去,在門檻另一頭坐下,把一碗塞進他手裡。
「師父,趙師兄的劍比弟子的寬三指。」小滿捧著碗沒動,「表上寫刺完就收。可是刺完了,趙師兄的劍還在,弟子收回來以後,要做什麼?」
沈硯夾了一筷子醃菜,嚼了很久。
這張表寫的時候,他想的是一劍定勝負,刺完就收,骨頭沒機會醒;他從沒想過首輪就是煉氣七層,就是那柄闊劍。
「先擋。規條第九條,你要認輸,得等三合。」他把碗擱在膝上,「三合之內,你只要不倒、不落台,就還在台上。」
「那三合之後呢?」小滿抬起頭,直直地看著他,「首輪負,師父的令牌就沒了。弟子不能認。」
「那就再擋三合。」沈硯說完,自己先聽出這句話有多虛。
小滿又問了一句再三合之後呢,問得很輕。
他像是早知道師父答不上來,問出口,只是想把這件事放到兩個人中間。
沈硯確實答不上來。
要贏趙鵬,光靠一劍不夠,得拼;拼到最後,那根護著什麼才醒的骨頭就要醒,令牌會燙,判台會叫停,主峰會知道。
他教的每一條單拿出來都對,合在一起,卻是一條走不通的路。
「這個,師父還沒想好。」他把筷子放下,老老實實地說,「表要改,今晚改不出來。明天卯時,我們一起去問師姐。」
小滿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低頭大口扒飯,扒得又快又急,像在替誰先把力氣吃回來。
扒完了,他把空碗遞過來,眼睛重新亮了一點。
「師父肯說沒想好,弟子就放心了。」他抹了抹嘴,「想好的寫在表上,弟子照做;沒想好的,弟子陪師父一起想,今晚邊刺邊想。」
「刺的時候專心刺。」沈硯伸手撥掉他嘴角一粒米,「你上回邊刺邊數,數到四十七,師父就睡著了。」
小滿嘿嘿笑,說那三下後來補了。沈硯沒問怎麼補的,他知道一問,這孩子一定會原原本本再補給他聽一遍。
天快黑的時候,院門口有人喊了一聲沈師兄。
那人站在門外沒有進來。一身內門月白袍,背上一柄窄劍,個子不高,站得卻很穩,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樁。
周胖在樹底下認出了那身袍子,手裡的木炭啪地斷成兩截。
「顧行,第八十八號。」那人拱了拱手,禮數一點不缺,「名單既然貼出來了,特地來跟師兄打個招呼。」
沈硯起身回禮,心裡把原書從頭翻到尾,翻不到這個名字;原身得罪過誰,他一個也不知道。
「那年外門小比,師兄從我背後遞了一劍。」顧行說得很平,像在念別人的事,「我在丹房躺了半年,出來進了內門。那一劍,我一直記著。」
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。錢三的掃帚停在半空,周胖捏著半截木炭,連小滿都忘了背過身去。
「這回在台上,」顧行的目光從沈硯臉上移到他垂著的左手,又慢慢移回來,「我會站在師兄前面。」
說完他轉身就走,月白袍在暮色裡一晃就不見了。
沈硯站在門檻邊低頭一看,左手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自己翻了半圈。他用右手按住它,一點一點,按了回去。